宋寒枝放下笔,用帕子擦着手往外走。
越千洲正好进门,看她笑脸盈盈地走出来,头发随意用发带绑着,走动间,裙摆花瓣似的散开,碎发也零散地飘动,叫人觉得沉闷的雨天里忽然透过一阵清风。
门边女子肃然低头,“大统领。”
越千洲几不可见地颔首,迈步入内,从怀里摸出一份请帖搁在桌上,看向宋寒枝道:“你的。”
他头发是湿的,脸上蒙着层水雾,素来单薄的衣服沉塌塌地贴在身上,一看就是淋了许久的雨。
“大人没撑伞吗?”
宋寒枝诧异地上下打量他一眼,凑近几步,顺手用手中帕子蘸过他领口,“先更衣吧。”
越千洲垂眼在她脸上扫过,忽地一把捉住她的手,将她拉退几分。
“多事。”他淡淡说道,周身内息猛然一震,衣服荡开,甩出一圈水。
被甩了一身的宋寒枝:“……”
看越千洲已经坐下,好脾气地掸了下衣服,跟着坐在桌边,拿起桌上的请帖。
从上款来看,这请帖本是送到宋府的,遣词用语中规中矩,不像是特意邀请,估计是囿于身份门第,照例给她送了一份。
“昭王府明秀郡主及笄礼……”宋寒枝目光停留在时间那处,有些诧异地小声喃道:“竟是下月初一。”
见她神情有异,越千洲问:“时间有问题?”
“没有。”宋寒枝合上请帖,随手递给一旁的女子,“只是不太习惯这些礼宴。”
虽说虞国亲王大多是些空头王爷,但虞皇幼时曾得昭王关照,确有几分情谊,明秀郡主也颇得皇后宠爱。
她初回御都,又是宋公嫡女,于情于理都是要去的。
“那感情好。”李央在门边笑嘻嘻道:“咱们鄢王府向来不去那些五花八门的宴,府上也从来没有客人。”
越千洲嫌他话多,瞥他一眼,“出去。”
李央讪讪,“哦……”
宋寒枝眼中泛起一丝笑意。
其实从她住进来那晚,她心里就大致有数。偌大的鄢王府,找不出一间打扫过的客房。
府苑远超郡王该有的规制,照理来说,应是圣眷极盛。但府中生活又格外“清贫”,没什么人气,府中人都一板一眼,跟军营似的。
看菜上齐了,宋寒枝将一个白瓷盅推到越千洲面前,掀开盖子,一股清甜香气扑出。
“大人,这是我做的药膳,你尝尝。”
越千洲拿起勺子搅了下,只分辨出里面的鸡肉和人参,他喝了口,忽然道:“你离府这么久,宋明也不问?”
宋寒枝正盛鱼羹,随意“嗯”了声,道:“他挺好说话的。”
越千洲一副“你把我当傻子?”的表情瞪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埋头大口喝起汤来。
雨到夜里下得急了。
黑沉沉的夜空划过一道闪电,窗外惨白的亮光闪过,很快闷雷阵阵。
痛。
全身都痛。
嘴鼻里都是泥土的腥味,喉咙深处火辣辣地痛,肺部像在被一只手粗暴地挤压,每一次尝试呼吸,胸腔里都撕裂般生疼。
宋寒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出来的,也许是因为那些人只是草草一埋,泥土铺得不够深,也许是老天开眼,用一场暴雨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她只记得自己狼狈地喘息声,只记得好像爬了一会儿,从泥地淌过,无知无觉地留下一路脏污血水。
直到一滴眼泪落入她颈侧,白发苍苍的老头抱着她,明明她穿得很少,那老头却抖得更厉害,疼惜地摸着她脑袋,话音里带着难以压抑的哭腔,疼惜道:“孩子,我来晚了……我该死……”
宋寒枝迷迷糊糊地想说没关系,那老头却又推开了她。
眼前一片漆黑,四周忽生浓雾。
她怅然若失,口中不自觉喊道:“卫老头……”
迷雾破开,露出一张慈祥的笑脸。宋寒枝稚嫩的脸上露出很浅的笑,正要上前,黑暗深处却猝然射出一只殷红的箭,箭矢瞬间穿透老头的眉心。他神情安详,皱巴巴的眉间绽开一朵妖艳的花……
“卫老头!”
宋寒枝猛然惊醒,从床上坐起。
在她房屋对面,越千洲拿着文书的指微缩,忽地转头往窗外看去。
“那周开是个软骨头,应是没有说谎。周清平贪墨的银两全进了张家口袋,但是他们手脚很干净,借谢氏皇商的兵器买卖将银子过了一遍明路。从鬼方洗过的账向来难查,只怕是追不回来了。”
周梨说完,发现越千洲偏着头,似乎在走神。他正想往那边看,越千洲却已收回目光,面色如常问:“唐景初那边呢?”
周梨道:“没有异常之处。”
“他最近的脑子可不像没有异常之处啊~”越千洲冷嘲着扯了扯嘴角,对面忽地响起窗户推动的声音,他眉头微动,“继续盯着,每日呈报,事无巨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