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躬身去拿她脸边的文书,手指刚触碰到边缘便被猛然抓住。
宋寒枝眼睛迷蒙着睁开一条缝隙,瞧见他的脸又安然阖上眼,手却没放,柔软的指腹在他掌心结痂的疤痕上摸过,嘴里嘟囔着什么。
越千洲微微侧耳,听她似乎在说:“怎么这么慢……”
他唰地将手抽出,冷脸扯过旁边的裘褥,算不上轻柔地展开扔在宋寒枝身上,连带着将人脑袋也闷进去。
沉默半晌,他走到门边,在门上轻敲了两声。
一道黑影带着肃杀血腥气出现,在他身前跪下。
“布防外推。”越千洲垂眼看着他,眉眼微冷道:“再让人闯进内院,你自去暗阁领罚。”
“是。”
……
转眼半月过去。
是日清明,宋寒枝难得回了趟宋府。
她凭空出现在院里时,灵双简直以为见鬼了。
这段日子,她谨遵老爷的命令,对外只说小姐在养病。每天院门紧闭,送膳送药,假装里面有人。每次有人询问起小姐病情,她都应付得心惊胆颤的。
总算等到宋寒枝回来,二人大剌剌的走出院门,立时引得府中议论。
宋寒枝恍若未闻,直奔祠堂而去。
她这次回府是为了祭拜生母。
迁坟的事本已经办得差不多了,只等择日动土。却不想她自己被困在了御都,动弹不得。
况且,她也没想好该怎么安置。
牌位孤零零地落在主神台侧面,好似从来不属于此处。宋寒枝手指缓缓拂拭而过,见上面刻着“宋门孙氏神主”几字,眼中掠过一丝冷嘲。
“您肯定不喜欢吧?”
宋寒枝将牌位放回原处,取了香点燃。她伫立在原处,盯着牌位,像是透过冰冷木牌望见了那位鲜活美丽的女子。
她定然不姓孙,也非宋门之妻,不该与宋明合龛。
宋寒枝想在砚山为她立一个新牌位,却不知牌位上该写什么,更不知她想不想去砚山,有没有自己想回的家?
宋寒枝脑子里又响起那道苍老的声音,素来温和的调子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一字一顿:
“不忘前尘往事者,逐出山门。”
砚山第三戒,她曾在砚山的木屋里默写过千百遍,曾在坟前夸下海口,说往事如烟,她只做她的砚山山主。
可因为嵇甜之事,她还是来了御都,又因为赐婚,介入了虞国皇权之争。
御都,蛊术,长生血,她娘亲的来历,卫老头的死……所有的一切像是活的,以一种挑衅的姿态在撩拨着她,让她无数次想冲上前将往事尽根拔出。
香灰断落在手上,余热将她灼醒,她长舒了口气,开始揖拜。
“再等等吧。”她眉眼温柔地前去上香,像是在和人说着悄悄话,“若后事不遂人愿,便委屈您跟女儿一起回砚山了。那处景致也是极好的,您会喜欢。”
祠堂大门开着,迈步出去的时候,宋晞转过身来,待她近前,同她见礼道:“姐姐。”
宋寒枝有段时间没见这些繁文缛节,有些不习惯,顺手扶她一把,“二妹妹过来可是有事?”
“只是想来看看。”宋晞见她行动间神色自如,不似以往满脸病气的模样,已是安心几分,浅笑道:“姐姐身体无碍,我便放心了。”
两人一起走着,有些生疏地寒暄起来。
见她又是往院里去,宋晞忽然道:“今日白石寺的远山大师会亲自讲经开示,不少人慕名前去。姐姐要不要同我一起去看看?”略迟疑后,又小心翼翼道:“也为先母点一盏光明灯。”
宋寒枝神色如常,看她装扮妥帖,随口问:“你要去?”
宋晞笑道:“是。过来见姐姐之前,本打算出门了。”
想起近些时日鄢王府夜夜不断的刺杀,宋寒枝心觉不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问:“既是人多眼杂,家里怎么放心让你一人前往?”
她不笑的时候,无端有些摄人,宋晞声音不由得低下去,“白石寺是皇家寺庙,很是清幽雅致。今日不少世家子弟都会去,早早清场过了,姐姐不必担心。”
宋寒枝默了一瞬,温声道:“那我便同二妹妹一起去凑凑热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