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绿衣女子将头埋得更低,“但凭殿下处置,臣女二人绝无怨言!”
唐景初背对着人,看不见神情,只能看到他胳膊动着,用袖口急急碾压过滴水的印本。
小厮上前,见印本上的刻字仍旧清晰,填涂的颜料却混杂晕染开,精美的绘图糊作一团。越是擦拭,书面越是脏乱。
“殿下……”小厮咽了咽口水,小心劝道:“让人重做便是了,莫脏了您的衣服。”
唐景初动作一顿,仿佛这才清醒过来,缓缓抬手,死死盯着自己脏污的衣袖。一时间,亭下安静得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
静默片刻,唐景初从怀中摸出手帕,擦着手转过身。
两位少女还跪在地上。
“起来吧,也怪我没留神。”他叹了口气,看向左侧的少女,略带歉意道:“刚刚情急之下冒犯了小姐,可有伤着?”
“没,没有……不怪殿下。”圆脸少女急得眼睛都红了,瓮声自责道:“是我鲁莽,弄坏了殿下的心爱之物。殿下若不嫌弃,我即刻便下山找人修理……”
“不必了。”唐景初面色不动,目光在石阶上顿了片刻,轻声道:“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他月白的衣服上沾了水污,用手帕稍做收拾,默不作声地走远了。
石阶上,残败的桃花被踩得七零八落……
“唉,大殿下待人真是温和。”宋晞不禁慨叹,“他今日前来,想必是为了祭拜元妃。这两位姑娘冒失,叫人一番心意都白费了。”
她口中的“元妃”是唐景初的生母,死后未有追封,不入太庙,便在这皇家功德寺里供了牌位。
宋寒枝不置可否,有些无奈地笑着摇摇头。
要说那绿衣女子,她还真认得——正是宫宴那晚坑得她赠花的“琳儿”姑娘。
不过御都这些贵女说话都有避讳,许是想着闺阁女子,不好直言“心仪”谁人,便委婉地换了“熟稔”二字。
也是她脑子愚笨,竟没多想,才闹了误会。
宋寒枝无意掺和这些闲事,未有多言,只抬头望了眼桃花林,道:“走吧。”
听闻远山大师极负盛名,但“听闻”大师讲经又格外催眠。
大师的声音如烟如云,宋寒枝不知道讲了些什么,只觉得这庙里的垫子硬了些,一场瞌睡起来,屁股硌得酸痛。
她昏昏沉沉起身,瞥见角落里李央也全身无力地打着哈欠。
几名僧人入内,说是太子殿下体恤,特意备下斋席。
宋寒枝这才知道唐钧也来了。
太子的邀约,自然无人推脱。僧人引路,众人皆跟上前去。
斋席临湖,设在水榭里。隔帘听山雨,别有一番诗意。
众人去的时候,里间已经坐了些人。
最显眼的当属唐景初旁桌的女子。
李怀玉白衣绯裙,像一朵盛开的朱顶红。满头珠翠,面点珍珠,虽不如宫宴上一袭红衣张扬,却也晃得人移不开眼。
主位上,唐钧不嫌冷地摇着玉扇,斜身侧着同一旁的唐景初低声说着什么,姿态亲近,不似朝中派系那般厮杀火热。
唐景初稍长几岁,人虽温文尔雅,却不怒自威,举手投足间矜贵自持。比起唐钧那小屁孩儿,确实更像太子。
宋寒枝不懂席位规矩,只跟着宋晞往前坐,被唐钧一眼瞧见了。
“诶?宋小姐……”他乐呵呵的,正要招手让她近前,却看见宋寒枝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两名男子,登时神情一变,手中玉扇啪地收拢,话咽了回去。
周梨挤开人群,面无表情地在宋寒枝旁桌落座。
宋晞与宋寒枝同桌,让姐姐坐了前方位置,因而周梨倒像是挨着她坐下了。
虽说虞国不忌男女同席,但大多时候,男子还是自觉与女子席位隔开。况且比对过各世家子弟,能坐在她旁边的也没有这号人。他却这般施施然凑来,实在无礼。
宋晞细眉微蹙,转头问:“敢问这位是哪家公子?”
周梨斜她一眼,想着是未来王妃的妹妹,不好怠慢,便不咸不淡道:“周家。”
宋晞赫然一惊。
整个御都,唯一够资格坐在宋公府席位旁边的周家,半月前已经被抄家了!
看他满身煞气,宋晞立时气短半截,白着脸问:“哪个周家?”
宋寒枝看出她在想什么,好笑地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不必担心,这是夜枭卫的大人。”
“啊?”宋晞愕然呆住,许久才缓缓点头。她没再说话,眼睛却不住往旁边看。初看周梨眉上的疤还觉得吓人,赶紧别开眼,但多看几次,又有些好奇。
见人已到齐,唐钧嘱咐开宴。
桌上尽是斋菜,尽管做得精致,宋寒枝还是没什么胃口。
酒却很是不错。三花酒,蜜香清甜,入口绵柔。
嵇甜应该会喜欢。
她捻着酒杯正要再添一杯,倏然间,四周破风声撕开雨幕,帘外数道寒光划过。电光火石间,她手中酒杯脱手而出,铮地在空中撞上一只飞箭。
水榭内惊叫声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