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寒枝掰着手指头,有条不紊道:“张家在御都有万珍楼,在济州有锦缎生意,周家贪墨的百万两黄金也都进了张家口袋。这么多钱,周家的赃款走还是谢氏皇商的路子。不奇怪吗?”
章粒全身一震。
谢氏皇商指的是鬼方谢家,专司军器营造。小至箭镞、兵刃,大至铠甲、鞍弩,军中一应物什,皆能锻造,有口皆碑。各国皇室军用不足时,都会暗中向其采买,这才有“皇商”一说。
宋寒枝这般说辞,是意指张家或有豢养私兵之嫌。
“厉害。”章粒叹为观止,又忍不住奇道:“不过姑娘怎么知道周家贪墨的数额?账目从鬼方洗过一遍,照理是查不出来的。”
宋寒枝一言难尽地瞥他一眼,“既然夜枭卫都查不出来,那到底有多少,难道不是大人说了算吗?”
他张家难道还能自己跳出来喊冤?
她沉默一瞬,轻声道:“其实无需攀咬。帝王多疑,只要让陛下觉得张家很看重那笔账,就足够他改变主意。”
她没再继续说下去,只翻看着自己干净的手指。
一片寂静中,章粒脑子飞转。
周家贪墨的账款……
如今与那笔账唯一有联系的人。只有……
他脑子活络,片刻间便想明白了其中关窍,猛地抬头,嘴里念出一个名字来,“周开?”
宋寒枝挑眉,没应声,满意地将手帕放进怀里。
“嗤—”
耳边一声短促的嗤笑。
宋寒枝转头看过去,正对上越千洲似笑非笑的神情。
“你们砚山不是戒杀吗?”他眉头微扬道。
宋寒枝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我没杀人啊。”
越千洲没拆穿她,偏过头同章粒道:“将人治好,关押的地方不换。”
“是。”章粒抱拳,踮着脚尖快速退了出去。
宋寒枝也跟着起身,将药放在旁边的柜子里,嘴里嘱咐了几句,拿起帷帽就准备要走。
越千洲视线跟着她转,冷不丁出声道:“很着急回去?”
宋寒枝驻足,不明所以地回望过去,老老实实道:“也不怎么急。”
越千洲直起身,“那过来。”
“怎么了?”
宋寒枝走近,见他从官皮箱里取出一卷装帧精美的册子,递到她身前。
“这是过几日纳征的礼单,你先看看。”
宋寒枝本想让他随意便好,可看他神情肃然,竟也鬼使神差地接过了。
册子沉得压手,打开一看,工整的银泥小楷映入眼帘,密密麻麻地铺满纸张。前方多是规制内的金银玉器,绸缎良田……她一眼掠过,看到最后面竟有“孤本医经、秘本方书共计十二卷”。
宋寒枝倏忽一笑,戏谑道:“看来大人还是盼着我精进医术啊。”她合上礼单递还,正色几分,认真道:“不过大人无需破费。宋府非我栖身之地。这些礼,我收不得,宋府更收不得。做做样子便罢了,否则日后还要想法子送回鄢王府,太多了也麻烦。”
越千洲嘴角绷紧了些,抓过礼单扔回箱子里,挑眼看她,“在宋府待得不开心?”
宋寒枝抿唇,一时无言。
“那为什么要回去住?”越千洲又问。
“我……”宋寒枝避开他的视线,垂下眼,细声道:“白石寺那日人多眼杂。我总归是跟二妹妹一起出的门,定然是要回宋府的。”
她自己都觉得这话说不通,她若不想呆在宋府,回去之后大可称病不出,继续留在鄢王府。
可越千洲没再追问,只点了点头,沉默须臾,道:“让他们带你从东边小门走,别走正门。”
宋寒枝“嗯”了声,慢吞吞戴上帷帽,可临到门口时,她忽地撩开帽裙转过头。
“越千洲!”
越千洲抬眸,有些诧异地看过去。
宋寒枝从屏风后探出头来,扬起手,那支白玉兰花簪在她指尖打转,她笑脸嫣然,目光熠熠如星,“簪子很漂亮,我承你这个情了。”
越千洲怔然望着她,喉头蓦地滚动了一下。
屏风后的人已然转身,垂纱拢住纤瘦的身影,模糊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越千洲疑惑地按住心口,许久才放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