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下几声短促的鸟鸣,随即一道黑影从树后掠出,落在越千洲身侧。
越千洲:“宋府那边如何?”
“原先的准备没派上用场。似乎是宋公出手遮掩,宋姑娘离府的事情半点风声都没走漏。不过为宋姑娘送信的信差被砚山的人扣了半日,随后嵇甜便不知去向。若宋姑娘在信中透露行踪,或许他会追着使团过来。”
越千洲没应声。
若宋寒枝透露行踪,以嵇甜的身手,只怕昨日便追来了。
他扣压信差想来就是追问宋寒枝的去向,但信差只负责移交暗阁发出的密信,不知来源,问也问不出结果。
倒是宋明的反应实在耐人寻味……
越千洲抬头望向远处。
宋寒枝已经走到车队中间,身影被人群层层遮挡,时隐时现。
“给通玄馆去个口信,日后宋寒枝的情报一概摁住不售,送到暗阁。我买断。”他将药收入怀中,抬脚跟过去。
正午的日光不烈,反倒暖洋洋的。
使团的人分散在官道两侧休整,就着水垫巴几口干粮。
宋寒枝远远瞧见前方围着好几层殿前司的人,本已经老老实实绕开走了,可眼角余光里明晃晃的一点寒光正瞄准她,随着她走动的身影缓缓移动。
她嘴角微微下撇,见丙九迎上前,又温和浅笑开,将手中药箱抛过去,揉着肩膀随便挨着旁边的树坐下了。
“去马车里将我的水袋取来。”
丙九一时没动,视线微微侧移,远处那道寒光却在这时忽地一歪。
魏拂鸣一把抓回唐钧手中绷着的弓箭,拧眉道:“瞄那边干嘛?都是人,误伤了可不好。”
“无趣。”唐钧撇撇嘴,由着他收起弓箭,伏在马上道:“这荒山野岭的,连个活物都瞧不见。”
他还待说什么,不远处一中年男子拿着札子在护卫圈外停住,长脸短须,面貌端正,黑色幞头配绯色公服,举手投足间端方有度。
唐钧直起身来,打着手势示意放人近前。
“李卿何事?”
李贤躬身行礼道:“回殿下,此乃使团出使的行程札子和驿程图。臣照旧例草拟了一份,特呈殿下过目。若有疏漏之处,还望殿下提点,容臣再作修订。”
他双手捧持札子递上前,唐钧却没接,打着哈哈道:“李卿身为使团正使,这等小事何须请示?你全权做主就是。”
李贤:“殿下,使团之事处处紧要,臣岂敢独断?”
他字斟句酌地捧着人,唐钧面色却有些不虞,扯着马绳调转马头,“孤临时受命,不过是挂了个副使的名头,论使团事务,哪能比李卿更知晓何处紧要?李卿既受皇命,尽管放开手脚做事便是,莫要辜负了父皇的倚重。”说着一挥马鞭,沿官道疾驰往前去了。
“欸,云章……”
魏拂鸣无奈摇摇头,忙是驾马跟上去。
李贤一直躬身立在原地,神情没什么变化,听见马蹄声远去才直起身,将札子收好,转身离开。
“云章,等等我!”
魏拂鸣的声音传来,唐钧往后瞧他一眼,控马放缓了速度,等他跟上来,低声同他抱怨道:“这个李寺卿,从昨日出发就没消停过,事事都要来问过我,当真让人腻烦!”
魏拂鸣嗤笑,打趣道:“有你这太子坐镇,谁不得谨慎行事?”
唐钧哼道:“我虽不喜弄权,但毕竟也是皇族中人。他什么心思,孤还是瞧得出来的。这些文官都一样,嘴上将人捧上天似的,说着让我过眼,心里却清楚我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来。问我一句,不过是借我求个护身符,若哪日出了差池,便要推我出去挡灾了。”
“嗯,这会儿还真有几分储君的样子了。”魏拂鸣有些意外,笑吟吟地打量他两眼,打马靠近他道:“不过我爹常说: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官场上的事牵扯颇多,人家难免有自保的考量。不说旁人,就说你我。若非魏家到我爹这一代已实权旁落,只怕在小垚出生那年,你我二人也要被逼着分道扬镳了。”
魏家先祖魏秋阳是虞国开国功臣,得封国公,世袭罔替,到魏拂鸣这代已显没落。直到其姐魏拂衣入宫一年后诞下皇子唐垚,被册封贵妃,魏家这才又显赫几分。
可便是唐钧也心知肚明,他母后能让魏家女儿坐贵妃之位,正是瞧中了魏家无权,绝无争储的可能。
一想到朝中那些个厉害牵扯,唐钧就觉得头疼,“你我相交远在贵妃娘娘入宫之前,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有何关联?这种话说来好没意思,莫要再提了!”
“是是是。”魏拂鸣慢悠悠随着马背起伏,松快道:“反正我呀,也没什么雄心大志,若有朝一日能入暗阁效力,便算我得偿所愿了。”
“呸呸呸!!!”唐钧恨铁不成钢,扬起手里的鞭子作势挥了下,“放着荣华富贵的好日子不过,偏想去干那卖命的贱活儿。别说国公爷不许,便是日后我……”殿前司的人不远不近地跟在后方,他往后看了眼,将嘴里那半句大逆不道的话咽了回去,只道:“总之,这事儿你想都别想。”
“唉,怎么连你也这么说?难道一辈子做个混吃等死的废物吗?”
“有什么不好?我还想呢……”
……
离下个驿站尚有几日路程,夜里使团尽数在外间扎营,林下灯火明亮。
“苍医师,有您的信。”
宋寒枝刚铺开被子,听见营帐外有人唤她,便掀开帐帘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