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宁逸戴着封眠给他的手环，走进了指挥部。

迎面走来一个捧着文件的男人，低垂着眉眼一眼就看到了宁逸手上的手环。

指挥官特意叮嘱过，他不在的时候要帮他照顾一下家属。

男人在宁逸面前站定，修长的身影投下一片冷调阴影，他微微仰头，视线与宁逸平齐，随后右手在太阳穴旁的单片全息眼镜边缘轻叩两下——镜片上流动的淡蓝色数据如退潮般收束，最后化作一道微亮的光痕隐入镜架内侧。

一双浅银色虹膜的眼睛看向宁逸，唇角牵扯出的笑满是礼貌和规整。

“需要帮忙吗？”

男人肩上的短披风随动作漾开细纹，星尘镀膜纤维织就的材质，流转的细碎光芒并非反射，而是纤维内部储能单元在缓慢释放能量，如同披了一层凝固的极光，在他身后勾勒出半透明的科技感轮廓。

宁逸的第一反应是：时不回穿这个肯定好看。

他点头，“嗯。”

十几分钟后，宁逸成功获得了八人的请假通行证，佩戴通行证就可以离开神灯星。

金沉潇十分殷切的邀请大家乘坐她的“九号”飞船，据说这是一艘改造过的飞船，动力和燃料都比一般的飞船更充足，适合冰雪四号星的低温环境。

鹿清明也在邮箱里发现了提前交上来的九封心得，有八封都是寥寥几句：

「鹿导师，朋友有难，时间紧急，没办法和您当面解释了，我得去帮朋友，不批假也去，困难也去，这是我的永不屈服、永不抛弃、永不放弃。」

鹿清明嘴角抽了抽，这请假台词还整得挺中二热血的，指挥部都批假了，他还能拦吗？

最后一封是一个七千多字的认真报告，字字句句都在论述主题，是一封很标准的报告，但唯独少了点活人气，字里行间都是板正。

最底下署名，程耀。

“程耀……”鹿清明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缓缓抬眸，却想起了另一个人。

他略显浑浊的眼里蒙着点薄薄的哀伤，像落了层薄雪的旧照片。

他还记得那个少年的模样：挺拔、端正、灿若朝阳。

他看着那双如火的眼睛一点点褪去天真，被彻骨的寒意与淬过火的坚韧填满；他看着少年一步一步，决绝地踏入了那条不见尽头的黑暗之路。

“……唉。”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漫出来，带着点疼，又有点说不清的慰藉。

∞

“你确定这真的能开吗？”于淮坐在副驾驶位上，看着面前奇形怪状的按钮，第三次问出这句话。

金沉潇在驾驶位上，看看“说明书”上歪歪扭扭的鬼画符，又看看操作台上的按钮。

她假装没听见于淮的话。

一开始她还能十分坚定的回复，但是现在不行了，她发现她好像认不得她手写的“说明书”了。

当时在走什么“速记风”，很多标注都是缩减着写的，现在一时半会真回忆不起来。

操作台上的按钮她为了追求新意，把传统模式全都换了。

比方说，传统操作台上“能源启动”的按钮位置，在金沉潇的飞船上其实是“打开灯光”的功能。

她抿唇，悄咪咪的向斜后方的谢瑾投去求救的眼神，后者接收到她的眼神后耸耸肩表示无能为力。

当时谢瑾就没弄明白金沉潇这些操作的功能，更别提现在了。

“金沉潇。”于淮叹了口气，颓废的往座椅后背上一仰，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我真怕我们撤退的时候你一脚油门撞敌人怀里了。”

金沉潇一脸牙疼的模样，摸着耳朵尬笑起来，“哈哈哈，不至于不至于……”

“知道不至于就快点想！”

金沉潇一秒挺直脊背坐好，继续认真的翻看自己的笔记。

汤哲在后面偷笑，凑到江临耳边小声说，“终于有人能治得了老大了，老大往常谁的话都不听。”

金沉潇是金家的小孙女，是全家人都疼爱的对象，从小就在安星横行，天不怕地不怕，骄纵又骄傲，小时候还会听一听长辈的话，自打成年后就越发特立独行，金老爷都管不住，也不想管。

金老爷明白自家孙女的德行，反正不会做出伤天害理的事，那他也就随孩子们闹了，他跟在后面擦屁股就好了。

谢瑾和汤哲是金老爷从孤儿院领养回来的，自小和金沉潇放在一起养，经常是金沉潇提出个怪主意，谢瑾帮想怎么实施，汤哲负责放风。

金沉潇打小就强势，明明是个小女孩，却喜欢小男孩的东西，要是不看性别，有时候金老爷真的以为自己养了三个小孙子。

“潇潇姐小时候有什么黑料，给我讲讲。”江临来了兴趣，往汤哲旁边凑了凑，眼睛笑得眯起。

这一下子打开了汤哲的话匣子，他眼珠子一转，又开始小声的讲起来，“潇潇姐有一次吃南瓜，她把南瓜攥在手里，然后突然从背后掏出来，骗我说是粑粑，还当着我的面吃了，还跑过来要喂到我嘴里！”

汤哲现在还是忘不了当时的感觉，他甚至以为是自己的菌子有毒让他出现幻觉了。

虽然说金沉潇平时也不正常，但那天真的诡异到让他觉得金沉潇变成伪人了。

大家都坐得不是很远，汤哲压着声音，只能不让远处的金沉潇和于淮听见，但周围的其他人都听得真切，纷纷侧目看来。

“噗……潇潇姐小时候就这么抽象啊，哈哈哈……”江临捂着嘴笑起来。

谢瑾低头憋着笑缓慢坐下，继续补充细节，“那天早上我在楼下和爷爷一起做早饭，突然就听见小哲的惨叫声和潇潇的大笑声，爷爷拿着嘴套就上了，以为潇潇在吃小孩。”

“哈哈哈哈……”宁逸本来还有点情绪低落，听到谢瑾的补充后彻底绷不住了。

“哈哈哈哈……”江临笑点更低，看了眼委屈巴巴的汤哲，笑点和道德感在打架。

时不回和许生生也难得笑意灿烂。

虽然听着很诡异，但这确实像是金沉潇能干出来的事。

不远处的金沉潇还半点不知觉，认真的研究手里的笔记。

经过十几分钟的痛苦回忆，她终于弄明白了一些基础的功能按钮。

飞船靠着导航正在靠近阿拉丁星系的自然迁跃口，虽然有极速迁跃的选项，但是极速迁跃会让人产生一些晕船的副作用，所以于淮让金沉潇按自然迁跃，黄昏星系就在阿拉丁星系旁边，并不是很远。

“我忠诚的船员们！”金沉潇突然站起身，声情并茂的喊了声。

坐在后面的几人都抬头看她，原本已经淡忘的“南瓜”事件突然又冒出芽，船舱里又浮上细密笑意。

“跟随船长我进行伟大的星际航行吧！”

于淮唇角牵扯着点笑意，抬头看她，后者哼笑一声，然后胸有成竹的按下了她以为的“自然迁跃”按钮。

于淮看清她手即将落下的按钮后顿时瞪大眼睛，“那是极速……”

他话还没说完，就突然被一阵强大的拉扯感打断了。

飞船顿时如脱缰野马般窜进了前方的能量漩涡，极速穿梭在一个由多重色彩和星云构成的甬道里。

这是一场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极速迁跃。

飞船里的所有东西几乎都在瞬间移位。

空气变形了，大家瞪大的眼球先被短暂压扁，随后又连带着半边脑袋都一同被拉长，像一碗粘稠的拉丝糖浆。

宁逸看到面前江临的身上出现了无数重影，仿佛同时看到了江临祖上十八代和未来子孙同时存在的量子态。

他看着江临张大嘴巴，但是他却听不到声音，而是听到了一种“色彩”，那是亮紫色恐惧的具象化。

江临感觉自己的骨头正在和柔软的肝脏跳一支激情的探戈，而胃早已经先走一步的到达了另一个星球，他看着对面宁逸的皮肤像海浪一样起起伏伏，仿佛下面有十几只仓鼠在同时奔跑。

飞船内的灯光明明暗暗，众人的喊声一经出口就立马被分解成细碎分子消散。

这场酣畅淋漓的迁跃持续了十几秒。

飞船内的灯光终于不闪了，被无形大手按在舱壁上的众人也被放下了，各自摔落在地，一同摔落的还有船舱内一些其他的零碎物品，船舱内此刻一片狼藉。

一次无防护的极速迁跃，相当于把你的每一个分子都扔进一个宇宙级的滚筒洗衣机里，加上“混乱”、“眩晕”和“荒诞”，一起洗十秒钟，然后再随便甩干拼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