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有人和你说了？”六六奔着调节他情绪来的，当然很高兴他能转移注意力到其他事上。

“没有，我闻到味了。”

六六调侃，“你鼻子也挺狗的。”在自己衣服上嗅了嗅，什么都没闻到，空气里就饮料的味道。挺香。

他喝了口，拿的是杯百香果柠檬特调饮品……负责进货的运营真是天才，这饮料一口醒神两口死人，他只品了一点，因为连轴转而疲惫不堪的精神就回光返照了一下。

“呸。这什么玩意儿？”

然后重新换了个，才说：“不是我受伤，去医院看我妈。这两天照顾她怪忙的。”

姜燧疑惑：“没请护工？”

六六比段冕那种人好套话的多，转眼就忘了本来打算安慰被段冕伤了心的小迷弟，转而吐槽。

“之前护工在也能应付，这段时间我想着给她转个院……哦，他那个病纽约有医院有治疗经验，好像还有专门的研究课题吧，反正医生让往那边转。”

“以前觉得看个病在国内转来转去够麻烦的了，这两天办出国的手续才知道真麻烦的他妈都在国外呢，那些老外，磨磨蹭蹭磨磨蹭蹭，要的材料还老得跑线下，没医生帮忙等手续办完他妈人都凉了——呸呸呸，童言无忌不是咒我妈——最好那医院能治好她。”

姜燧眉心跳了跳。

他来的时间不长，队里其他队员也没拿别人家里事到处说的，他才知道六六家里居然有这状况。

想到以前六六骂他爸的那股劲儿，姜燧很明智地没把话题往那边扯。

他没说话，六六就走了会儿神，没一会儿，思维很发散地说了句：“今年年赛和明年季中赛会场都在纽约。”

王冠世界赛一个主会馆用两个赛季，一届冠军赛一届季中赛，姜燧算了算，确实这样。

六六这几天不知道睡觉没有，神智恍惚，梦话般又说：“我真舍不得。”

并且长时间休息不好显然已经让他有点认知下降，他说着说着，手又移向桌上——正常饮料旁边的酸味特调。

姜燧适时地挪走那杯果汁，把他要的果汁放他手里，“舍不得什么？”

他只是随口问问，事实上如果以前有过家里人重病的经验的应该都不会在这会儿问这句话。

出口的瞬间，姜燧简直想扇自己一下。

看来前几天熬夜训练，一定程度上也影响到了他的反应能力。

但他也没想到六六听到这问题反应会这么大。

那三个字好像挑动了他某根神经，他反常地安静了一会儿，干涩的眼睛开始发红，开头还勉强控制得住，语气带着点颓丧，“都舍不得。”

紧接着他叹口气。

姜燧听力好，可能感触也会更细微一些吧。

他觉得这口气简直不像从肺里呼出来的，而是把胸膛里积压已久的一部分一起吐露了出来。

伴随着另一声“都舍不得”，他立马哭了出来。

哭声中还混杂着他的泣不成声，“太难看了，我在基地这么久，走的真的太难看了。”

被段冕气到的小迷弟在会议厅听他成熟稳重的首发哥泪流满面地哭了快半小时，甚至连百香果柠檬特调都喝了——兑酒喝的，这里居然还放了杜松子酒，这么一兑味道应该可以了，六六全喝完，更不清醒，姜燧想出去叫人，还被拽住，坚决不让别人看到他这幅样子。

也因为情况比较混乱，姜燧在整个过程中人几乎是木的，但还是听到不少六六口不择言之间说出的话。

比如六六身上有高利贷，是他爸偷了他的身份证贷的，他前段时间验资的时候才知道这件事。他爸人在国外做生意，赔本了没说。

听说前妻性命垂危后，他主动联系了六六。六六想着刚好他在国外定居，可以帮忙照应。到底跟着他长大，虽然父子俩前几年几乎断绝关系，但赚钱后也会往回打生活费，心里还存了点念想。

至少这男人也是个人类，生理构造和自己差不多，面对生死大事，还是能靠得住的吧。

可是他下意识把这人和他曾经的妻子套进爸爸妈妈这个模板的时候忘了件事，他们离婚的时候，无论他爸还是他妈都已经不承认这由他做纽带的身份了。

六六妈妈那天刚好醒着，听他说完这事，让他去看看家里的现金，记得报警。

现金不多，去纽约看病的大项依旧能刷卡，这部分钱是他提前换好的小部分预留的现金，五万美金。被他回国称作是帮忙的爸拿走了。留言说他妈肯定治不了了，与其把钱给医院，不如给他救公司。

“那个人渣。”六六骂道，清醒时太压抑，喝醉后反而平静些，“高利贷放贷的人都没相信他会做生意，还有十五万没给他，半月一放，我那天被放贷的人找上门，我知道不给他生活费之后他也就不打算还贷了，放贷的人找上门，是他们接下来会缠上我的意思。我报警了，但我现在真的没功夫配合警察跨洋找他。”

可以理解，已经出国的人找起来太费力了，他爸抓了个好时机，前妻病危，他儿子这时候腾不开手走程序。

但六六呵呵一笑，想起让他高兴的事，问姜燧：“你记得我出道时在北美赛区打了几年吧。”

他又恨又狠，“他肯定怕警察找到他，不敢去市区，那边的治安不太好啊，我打比赛时就有一朋友黑街区来的，剩下的十五万都给了他。”

活得越久越发现现实总比狗血作品还荒谬，不知道是伴随着长大，世界也长歪了，还是学校这个象牙塔真的隔离了来自外界的混乱。

姜燧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了，他才发现高考语文丢分最多真的是活该。

半晌，他问，“缺钱吗？”

六六本来以为姜燧这种打游戏时话一套一套的人安慰人会是那种话多的开解类型的，没想到他沉默了半天，憋出这么句话。

但还真别说，直击痛点。

他心里默念好几遍：这也是个刚比赛的穷孩子，穷孩子穷孩子，拿他钱的不是人，不是人不是人，压住自己的欲望，“不借了，再借去韩国漫画里下海做鸭都还不了了，得跳海。”

姜燧说：“三十万，不用你跳海。”他钱有数，只能拿出这么多。

六六震惊：“你不是穷的吃不起饭吗？刚打比赛才一个月赚不了多少吧？”何况自己赚的是自己赚的，借钱哪有这么借的。

“……”姜燧记得这句话是当时为了能进TWG糊弄段冕的，哪个大嘴巴说出去传开了。

“那是意外，当时年纪小。现在是现在。”

六六又想哭了，嚎啕着说，“其实当时高利贷的钱给出去没几天我就后悔了。人渣以后打也不迟，怎么就把钱花在他身上了呢？”

——

当时姜燧也衷心祝愿过六六妈妈能平安，可惜现在结果已经到了眼前。

葬礼在一个离市区很远的村子举行。落叶归根是他妈妈的遗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