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吧你诓谁呢，你自个照镜子看看你都烧成什么样了。”妇人走了几步，又退回来，远远地撂了几个铜板在她床头，像是在打发叫花子。

“别说婶子待你不好啊，今日你不必干活了。诺，钱给你，找个大夫瞧瞧去。”

妇人忙不迭离开她的屋，三步作两步走了，边走边嘟囔道：“哎呀烧成这样，可别真死屋里了，传出去不得叫人笑话。”

洛九思看着床头那几枚铜板，心里一阵阵地泛起酸涩。

这点钱根本不够看大夫的。

她也不知道荀家人究竟是盼着她死，还是不希望她死。也许还是死了好，倘若死了，他们就能给荀澂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夫人……

她慢慢攥紧被褥，眼底浮现一丝恨意。可紧接着，想到今日不能去学堂，委屈便如潮水漫了上来，激得她心里愈发难受，鼻头一酸，眼泪簌簌落下来。

还不如现在就死了……也好过一直被人磋磨。

十三岁那年，她与爹娘在街上走散，她让拐子拐了去，现在想来，那可能不是走散，而是爹娘故意把她卖给了拐子。因为爹娘明明很讨厌她，却在她被拐的前一天给她烧了肉吃。

家里一直很穷，是绝不可能买得起肉的，买肉的钱从何而来，她当时根本没有想过，她只知道，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吃肉。

后来她就辗转落到牙婆手里，像是一块瘦得只剩下皮和骨的肉，被人当街叫卖。

然后……由人买下，从此入了荀府。

又稀里糊涂地和人拜堂成了亲。

与她拜堂的那人，她的丈夫，在与她拜完堂后，连她的盖头都没有掀，就随军出征去了边关，直至今日仍没有归来。

洛九思也是后来才听说，买下她的那个人，名为荀澂，正是她的丈夫。

他是荀家长房之子，荀老太爷的长孙，只比她大两岁生辰。

荀家老太爷当年也是正二品官，家世自然显赫。长子克绍箕裘，青年入仕，然而不出两年就因疾暴毙，只留下年仅八岁的荀澂。荀老太爷拿这个长孙当眼珠子疼爱，恨不得将星星月亮都摘下来给他。

奈何自己年事渐高，二房与三房又不争气，一个酒池肉林，无心科考，一个碌碌无才，不会治理家业，偌大的荀家因此渐渐走向凋敝，空有个光鲜亮丽的壳子撑着，内里早已干若败絮。

洛九思起先也被荀家的表象骗了，入府时忐忑难安，不明白荀家为何看得上自己这种低贱卑微之人，还将她娶为长孙正妻，这真的不是在折煞她么。

后来才知，步步踏入的，原来是个吃人窟。

而荀澂娶她，或者说买她的理由也十分可笑——

荀澂不愿待在这样的家里，他确有倚马夺锦之才，却不愿家中三代文官，于是选择从军。荀老太爷自然不想他上战场，生怕他一去不回，可纵然以死相逼，仍拗不过荀澂的意，于是只能勒令荀澂先把亲成了再去边关。

最好，再给他们荀家留个种。

彼时爷孙两人正因此事吵得不可开交，荀澂一气之下策马纵街，路遇牙婆卖洛九思，随手一指，对荀老太爷派过来的仆从说了句“既如此，那我便娶她好了”。

仆从看了眼洛九思，大惊失色，一连喊了三声“少爷万万不可”。

荀澂只留下一句：“有何不可？转告祖父，除了她，我今生不会娶旁的女子。要么，他将三书六礼备好，要么，我今日就去边关。”

于是乎，洛九思就因他这堪称荒唐的行径来到了荀家。

初入荀府时，她活得小心翼翼，对这一家人满怀感激之意，若非荀澂将她买下，只怕留给她的去处，更可能是青楼那种地方。

可等待她的，并不是她所以为那种熙熙融融的和睦之家，荀家所有人都没拿她当做一个人看待，在他们眼里，她只不过是买来的，可以随意使唤的奴而已。

这也罢了，洛九思认命了，在荀府为奴为婢又有何不好，起码她吃得饱，穿得暖。

否则饿都饿死了，还谈什么尊严。

然而事实更糟，荀老太爷一见她，便想起荀澂违逆他的意思，执意参军，爷孙两人生出龃龉的事。加上她的身份实在太卑贱，害荀家一度沦为世人口中的笑话。若非她是荀澂明媒正娶进来的，荀老太爷恨不得立即杀了她。

杀既杀不得，就只能用各种手段折磨她。

整整五年了……洛九思有些麻木地垂眼，她不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有时候，她甚至希望荀澂死在战场上，如此一来，荀家就会倒得更快，她等着这条气息奄奄的恶犬死掉的那天。

而她，要比他们活得更久。

洛九思慢吞吞下了床榻，脚刚沾地，一阵眩晕感传来，她又险些栽倒。

她扶住旁边残破的桌角，强撑着站立，咬了咬下唇。

看着自己这具虚弱的身体，她心中的恨意更滋生几分，不甘和委屈也随之翻涌，比以往更甚。

总觉得，她不该是这种活法……

她有一种立刻杀了荀家满门的冲动。

她秦……何时受过这种委屈了……

洛九思似乎意识到什么，身形一滞。

秦？

她脑海里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个字来。

大概是烧糊涂了吧，洛九思微微凝眉，端起桌上的凉水喝了一口。

不过，她倒很喜欢这个“秦”字，如果有朝一日她能自己决定自己的姓名，那么定会用秦字做姓氏。

洛九思越想越觉得，“洛九思”这个名字隐隐陌生。她合该一生下来就姓秦，叫什么洛九思啊，寓意她也不喜欢，要是真如“君子九思”，时时自省，那岂不是活得很累？

神思游走时，外头鸡鸣三声。

洛九思脸色微变，匆匆洗漱收拾，出了房门。

她背着荀家人溜出府，走巷间小道，终于紧赶慢赶，赶上了学堂开课的时间。

正巧撞上荀氏二房的小少爷荀瓒刚进去，洛九思想了想，没有跟过去。

荀瓒和荀家人一样，平日里没有不欺负她的时候，如果不是为了偷听学堂的课，她才不愿意接送他上下学。

她有些焦急，却又安静地等待着，直到学堂门前出现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

高头骏马，朱轮华毂，四角挂着鎏金的宫铃。锦帘一挑，从马车上徐徐走下来一女子，身着华美宫装，乌发之中珠翠溢目，却仍不敌那张倾城之颜。

她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皆是尊贵气质，洛九思鼓足了勇气，走上前去，行礼道：“公主殿下。”

“洛姑娘？”公孙蝉看见她，顿时目露欣喜，“快过来，随我一起去学堂。”

洛九思挽唇一笑，“多谢公主。”

“你我之间还言什么谢，今日学堂又来了一位仙师，据说他极擅画符，我带你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