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沈寂难受地咳了几声,说道:“这里很脏,还很难闻,别进来……”
“都这时候了你怎么还在乎这些!”她看着他,深吸一口气,“我不嫌弃你。”
话落,狱中潮湿的霉味和浓郁的血腥味灌入鼻腔,夹杂着一股糜烂的腐肉气息,差点将她熏得眼泪溢出。
秦若芙:“呕——”
沈寂哑着嗓子笑了两声,低低说道:“看吧,我就知道。”
秦若芙咬了咬牙:“不准说话了,我带你出去。”
她毫不犹豫地走向他。
沈寂靠着墙,挣扎着坐起身,在她靠近之前,先将脸偏向一旁。
秦若芙没有察觉他的异状,她的视线全被沈寂身上深浅不一的伤口吸引去了。
皮肉翻卷,血肉模糊,不少尚在化脓溃烂,甚至隐隐可见白骨,几乎找不到一块好肉。
这一幕深深地刺痛了她的眼。
“疼吗?”她小心翼翼地问他,喉咙涩涩发干。
“……习惯了。”听出她语气里的难过,他又说:“战场上又不是没受过伤。”
秦若芙抽了抽鼻子,“我不习惯,我没见过你受这么多伤。我要找城里最好的大夫给你治,一点伤疤都不能让你留下。”
说话间,她终于发觉沈寂没有在看她,心里蓦地一紧,问:“脸怎么了?脸也伤着了吗?”
沈寂身形一僵,“没有……”
秦若芙不由分说地捧起他的两颊,将他的脸掰正,仔细瞧了瞧,除了几条细小的口子,并没受什么重伤,不由松了口气。
“我脸上太脏了,怕是很难看。”沈寂道。
秦若芙凝望他沾染血污,清瘦许多的脸庞,瘪瘪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你这个人真是奇怪,哪里难看了?我从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在想,这个人长得真是好看,尤其是那双眉眼。”
沈寂呼吸微滞,听她絮絮说道:
“可你眼中野心太盛,我与你对视,犹如与一头狼对视,莫名觉得危险。但即便如此,我仍无法挪开目光。”
一字一句落在耳边,沈寂薄唇翕动,轻声说:“我又何尝不是……”
一样无法移开视线,一样察觉到她的危险。
原来那时神摇目夺的不止他一人,他们注定要彼此吸引。
“沈寂,和我一起活下来吧。”
“……好。”
秦若芙将他艰难扶起,一起走向牢门。
她冷冷望着门外的程风,“放我们走。”
程风脸上无甚表情,“公孙陵在哪?”
“出城一路南行,翻过五座山头,山脚下有个村子,名叫‘牛粪村’,人就在里面。”
程风微微抬手,身后跟着的人立即会意,领命去追人。
“你最好不是在骗我。”他对秦若芙道:“否则你的下场,也会和狱中这些人一样。”
说罢,他又睨向沈寂,眼神别有深意,嘲讽地笑笑。
“看什么看!”秦若芙充满敌意地瞪着他,“再看把你眼睛挖了。”
程风哂笑更甚,还想再说些什么,牢外忽然急急跑进来一下人,见到他急忙下跪,颤声说:“公子,殿下她……她逃跑了!”
程风瞳孔一缩,二话不说就出去追人,匆忙离开时,只顾得上交代另几名狱卒,“看住他们。”
他走后,秦若芙看了眼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的狱卒,嗤笑:“小瞧我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她掏出一把符咒,眼中闪过杀意。
片刻,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几具尸体。
“我们走。”秦若芙搀起沈寂。
沈寂轻轻点头。
他走得很缓慢,有好几次,险些被地上的尸体绊倒。
起初,秦若芙以为他是牵动了伤口,故而不敢走快,迁就着他的速度。
直到两人绕过那些尸体,走出地牢,踩在平坦的地面,可沈寂却仍差点摔倒时,她才终于发觉不对劲。
沈寂的额上已经沁满汗珠,半边身子被她扶着,另一手扶在身侧的墙面上,蹒跚前行。
察觉秦若芙的脚步停下,他微微抬头,问:“怎么了?”
说话时,他那双漂亮的凤眸并不看向她。
可神情却很认真,似乎在专注地倾听。
于是,他听见了细微的啜泣声。
在一片漆黑里,这声音异常明显,仿佛要刺穿他的耳膜。
沈寂动了动唇,却没能说出一句话。
看来她都已经知道了,他默默地想。
听着她越来越无法自抑的哭声,沈寂终于抬手,摸索着碰到她的脸庞,触及一片湿漉漉的冰凉。
他想给她擦一擦,却恍然想起,自己的手也沾了血污,很脏。
于是他犹豫着想要放下。
可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个不停,好像怎么流也流不尽。
“你、你的眼睛……什么时候的事?”秦若芙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问。
“我不记得了。”沈寂说。
在地牢里的每分每秒,都流逝得异常缓慢,没有光明的指引,他早已不记得过去多少天。
“还有复明的可能吗?”
“或许有吧。”
大抵是没有的,因为直到现在,这双眼依旧如同被烈火灼烧,残余剧痛。
秦若芙忽然握住他伸向她的手,紧紧攥住。用他的掌心贴向自己的脸颊,替自己擦去眼泪。
同时另一只手小心翼翼探向他的眼,直到这时,她才凭借天光发现,他的瞳孔颜色早已变为灰暗的白,仿佛漂亮的黑曜石丧失了原有的色泽。
“疼吗?”她也看见了他额间的冷汗。
“疼。”
沈寂忽而一笑,“毒发时我甚至在想,我沈寂何曾遭过这种罪,等我从这里出去,一定要把他们通通杀光,否则难解我心头之恨。可这仍不能令我的疼痛缓解一二,直到我又想起了你。”
他不免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把她提前送走,也庆幸这毒不是用在她身上,不必叫她来承受痛苦……
他的神色里流露出一抹温柔,轻声说:“于是一刹间便觉得,没有那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