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被她的话勾起了一些美好的回忆，段清漓眸色温柔，笑容里洋溢着幸福，“父亲是很疼我，回到魔道前，我很忐忑，也很恐惧，因为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在我心里，他的身份是魔尊，而非我的生父。

直至我见到他，他看着我的脸潸然泪下，说我与我母亲长得很像，还说他一直愧对于我，那时我才真切地感受到，他是父亲而非魔尊。在这世上，我又多了一个疼我爱我的亲人，我不再是无家可归的孩子了。”

秦若芙眉眼舒展，绽开笑容，衷心说道：“真好，我为你感到高兴。”

“不过他也有让我接受不了的地方。”段清漓话锋一转，无奈地说道：“因为我天资不高，仅凭丹药辅助修炼，速度过于缓慢，因此父亲想让我修行一种魔道功法，名为噬炁真经。

此功法可汲取他人灵力，增长自身修为，因为实在太过阴损，我便没有同意。父亲说我太善良了，是灵霄宗教坏了我，我劝了许久，也未能将他的观念扭转。”

“而且我还发现，不止他一个人这样想。”段清漓深吸了一口气，不可置信地说：“魔道里几乎所有人都这么认为，他们甚至反过来规劝我，让我少与正道那些道貌岸然的人来往，省得听他们说些冠冕堂皇、自欺欺人之言，误人子弟。”

“功法可以不学，”秦若芙调侃道：“但你爹他们说的话，你倒可以听进去几分。”

段清漓“啊”了一声，错愕地看着她。

秦若芙语气随意地说道：“魔道行事讲究万物皆为我所用，亦为我所属。杀人以夺其机缘？非也，不过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罢了，以汝尸骸铺路，铸就我登仙长阶，汝之幸也。是以你眼中的阴损之法，在他们眼中却是理所当然。

不过要我说，他们就算再作恶，那也恶得明目张胆，这一点可比某些披着正人君子的皮，私下里行事却与魔道无异的人要好，前者是真小人，后者是伪君子，若真遇上了，只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段清漓听得怔然，忍不住道：“若芙，你怎么这么了解他们？总觉得比起我，你才更像是魔尊的亲生女儿。”

秦若芙挑唇，偏头朝她狡黠一笑，“傻孩子瞎说什么呢。”

“谁是孩子？”段清漓掐腰，杏眸圆睁，颦眉佯嗔：“说说看，你属什么？生辰在几月？说不定我比你还要大，你还得喊我声姐姐呢。”

秦若芙心念一动，模棱两可地给了答案，“属兔，岁末生的。”

段清漓眯着眼笑了两声，去捏她柔软的脸颊，“比我小，快叫姐姐。”

“才不要呢。”秦若芙被她捏着脸，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两人嬉闹了一会儿，话茬又转回正事上。

秦若芙知道，段清漓不顾一切也要回到魔道，一是为了查清自己的身世，二则是为了能给养父母报仇，遂问道：“当年杀害你养父母的幕后真凶，你查到了吗？”

听她提及此事，段清漓眼中生出一抹凝重，说：“当年我从楚灼口中知晓此事与赤焰司有关，去到魔道以后，便开始着手从赤焰司细查，可越查，却是越令我心中发寒。”

“赤焰司？那不是魔道十宗之一吗？”秦若芙疑惑地问：“你是魔尊的亲生女儿，他们护你都来不及，怎么会对你和你身边的人下手？”

段清漓摇摇头，解释说：“魔道十宗不是像传闻中那样铁板一块，相反，其中有一部分势力并不支持我父亲，甚至想将他拉下魔尊之位。”

她叹了口气，“唉，此事说来话长了，甚至要从我的生母九方衡开始说起。”

九方衡此人，曾是大夏国圣女，彼时的魔尊还是天魔殿的少主，名为季君临，云游至大夏时，与九方衡一见钟情，携其私奔。大夏国主闻之震怒，派精锐追杀两人，未果，便以重金为酬，广招修士欲再取两人人头。

这些修士多来自名门正派，本就与魔道势不两立，正好借水行舟，与大夏国精锐凝成一股不小的力量，围剿魔道十宗，意欲直捣黄龙，同时顺势将两人逼出来。

魔道内部始料未及，根本来不及应对这次围剿，加之无心门前不久才被陈寒云重创，一时间人心惶惶，士气大减，几次交手皆以战败告终。

正是危急存亡之秋，季君临回来了。在心爱的女人与整个魔道之间，他终是选择了后者，重拾自己少主的身份，率领十宗抵御外敌。

而九方衡那时已经怀孕，被季君临安顿在一处隐世之地，只待尘埃落定，再接她回他身边。

“这是一场惨烈的战争，魔道根本称不上赢，但好在也并未覆灭。”

段清漓凝眉，唇抿成一条直线，缓缓开口道：“只是经此一役后，老魔尊重伤离世，我父亲继任魔尊之位。十宗里渐渐生出许多不满我父亲的声音，认定他是致使魔道遭难的罪人，有人逼迫他和母亲断了来往，迎娶宗内女子；有人想要暗杀他，将他拉下魔尊之位。而更有甚者，派人追查我母亲的下落，欲从她下手牵掣父亲。

那时，父亲光是自保就已经精疲力竭，实在无暇顾及母亲，母亲只好带着刚出生不久的我一路逃亡。为了护住我的性命，她将我丢在我养父母所在的村庄，孤身引走了追兵，至此以后便下落不明。

那些心怀不轨的人知晓我的存在，这些年来也从未放弃搜寻我的下落，直至我十六岁那年，他们终于找到我，杀人屠村……”

说到此处，段清漓深吸一口气，再也压不住眼底溢出的泪光，连声音都在颤抖，“我还记得那一天，村子里到处都是血和尸体……爹娘为了护我而死，村民们也全是都因为我，才会遭受这种无妄之灾。我常常在想，为什么当初死的人不是我。那么多条人命，换我一个人活着，根本不值得。母亲当初也不该将我丢在村子里，她应该把我丢给追兵，说不定还能为她争取些逃亡的时间。”

秦若芙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段清漓身上肩负的血仇太过沉重，是秦若芙从未经历，也从未听闻过的，自然不知该以何种心情以对，但她似乎可以感受到从段清漓身上传来的悲伤与愤怒。

这种悲伤感染着她，以至于心头仿佛被巍然高山压着，沉甸甸的，令人难以呼吸。

当初在幻境里经历洛九思的过去时，她也有过同样的感觉。

只不过无论那时还是现在，秦若芙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因为他人的痛苦而难过，分明此前她也不曾这样。

须臾，她抬手，轻轻搭在段清漓的肩上。

掌心这一丝温热似乎令段清漓的眼眶更红了，秦若芙有些慌乱，手忙脚乱地抱住段清漓，学着幼时娘亲哄她那般，温柔地轻拍着段清漓的后背。

没想到段清漓却噗嗤一声笑出来，破涕为笑道：“都怨我，说这些伤心的话干嘛，给咱们若芙妹妹吓得都不会说话了。”

秦若芙幽怨地盯着她，眼底的淡红渐渐化作颊边的绯红，见状，段清漓笑意更盛，方才沉重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

“放心吧，虽然心里这么想，可是大仇不报，我是绝不会死的。何况有生之年，我还想看你和沈公子喜结良缘呢。”

秦若芙脸上更烫，她用手背贴了贴双颊，试图把热意降下去，说道：“这时候提他做什么，而且……我和他之间也有很多烂摊子没有解决。”

“怎么？又闹别扭了？”段清漓笑道：“没关系，反正无论你俩怎么吵架，最后都会和好的。”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啊？”秦若芙歪歪脑袋。

“因为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啊。”似乎是想到什么，段清漓眸中的光亮逐渐黯淡，轻声道：“就算彼此扎进心口的刀很疼，但远不及与对方分离时那么疼。”

倘若换作以前，秦若芙觉得自己大抵会轻蔑地反驳段清漓，如果觉得疼的话，又干嘛要在一起呢？

可现在她却说不出这种话。

可能确如段清漓所言，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

秦若芙摸了摸心口，又放下。她再度抬眼，看向段清漓，“今日不说这些。”

“好，不提了。”段清漓朝她笑笑。

“想杀你的那些人，你知道都有谁吗？”

“只知道一部分。不止在赤焰司内，连妖冥宫和烟雨楼都有。”段清漓眼神沉了沉，说：“他们之所以时隔这么多年还在追杀我，其中也有楚灼的缘故。在他们心里，只要我回到父亲身边，下一任魔尊，就未必是楚灼。”

说着，嗤笑一声，“未来的魔尊竟是一女子，还是资质如此平庸的女子，太荒谬了不是吗？他们怎么会允许这种事发生，否则魔道威严何在。”

“楚灼原本有辅佐我之意。”段清漓顿了一下，眼底渗出几分冰冷，“我看得出来，他喜欢我，亦觉得我天资不高，易受其掌控，所以魔尊位置让给我也罢。可后来他知道我喜欢慕容朔，又始终无法得到我的回应，被那些奸人挑拨之后，已有和我夺位的念头了。”

秦若芙闻言有些震惊。原以为以段清漓的性子，她多半不会愿意掺和到这种事情里，没想到话里话外，她似乎对魔尊之位势在必得。

“我还以为你在魔道的处境会比当初在灵霄宗要好，现在听来，怎么也是龙潭虎穴。”秦若芙复杂地看着段清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