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德拉连眉毛都不动,她把这张纸朝一旁挪了挪。
“费德拉,你应该明白,我手上有桃乐丝的精神证明,你们今天对她的审讯内容是不作数的,同时你我都心知肚明,你手上没有决定性的证据。但你坚持要对她提起公诉,说明你觉得这个案子不能久拖。你也知道这个案子拖的越久对夏洛特越不利,你也就越难还原你心里的正义。只要你今天把这些东西的备份给我,我就同意庭审提前。怎么样?费德拉,这比交易划不划算?”
费德拉盯着他的脸,从他的秃头到他的跛脚,她仔细扫描着眼前这个巧舌如簧的男人,在李不适的动了动之后,她突兀的笑了起来。
“你这么着急开庭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需要一个重新进入大众视野的案子,正常流程的半年到一年对我来说太久了。缩短时间对你对我都好。”
“所以桃乐丝怎么办?短时间内你难以为她脱罪,你不打算顾忌她的死活了?”
李笑了笑。
他重新把那张纸推到她的面前。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你只需要把这些东西给我就行。只要你给我,我向你保证之后的流程绝对会顺顺利利,不会出半点岔子。我的手段你还是了解的。”
“是啊——”
费德拉拉长音调,她有些戏谑的靠在椅背上看着李。
“我不光了解你的手段,我还了解你这个人。”
“你绝对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东西,把这些东西给你,或许你能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好处。”
李咬着他的后槽牙,他只觉得眼前这个女人一天比一天难缠,道理说不通就只能打感情牌了。
“费德拉。”
他的声音一下低沉了起来。
费德拉却爆发出一阵惊天大笑,她边笑边拍手。
“哦!!李!!哈哈哈哈哈!!!多少年了,你还是这幅样子,除了不再有年轻的帅气。”
看得出来,李的示弱让她真的很开心。
但李却没有让自己被她带偏,他注视着费德拉继续着自己的说辞。
“我的腿坏了,还需要医药费。我总需要接一个案子维持生计。这个案子是美国大使馆的案子,就算赢了也带给不了我什么。更何况我要的本来就不多,只是需要重新有些知名度好让自己活下来。就算你不看在我们过去的事情,也请你看在一个可怜的、快要失业的人的份上,只是稍微提前了一点流程把备份给我,这并不过分,对吗?”
费德拉的笑声渐渐平息了,她的笑容也一点一点收敛了起来。
“大律师,你要我如何相信你?”
她眯起了眼睛。
“我只要这些备份在那些美国佬面前走个流程,除此以外我什么都不会再找你要求。同时我会同样庭审提前。尤其是庭审提前这件事,你总该相信我的诚意。”
费德拉看了他半晌,最终笑了笑。
“你只有一个小时,能拿拷贝多少备份就看你的本事了。”
接着她指了指门。
“从现在开始。”
李抓着清单立刻起身。
“谢谢你,费德拉。”
他离开前只留下这一句话。
费德拉注视着他坐过的椅子,皱着眉思考。
她和李的故事有些俗套,年轻的时候有过很长时间的荒唐日子,最终因为理念不合而分道扬镳,各自结婚又离婚,这些年里他们彼此合作过,互助过,但更多时间却是针锋相对的“熟人”。
伦敦就这么大,而他们的理念太不同了,不同到他总是在和自己作对。
她总是希望正义能得到声张,每一个杀人凶手都应该被绳之以法,而他总认为正义是弹性的,甚至还支持私下处决。
可法律,法律是如此至高无上,倘若法律失去它应有的能力,一切都可以私下解决,那么人与禽兽何异?
本来这起案件并不由她负责,但当她知道桃乐丝的辩护人是李的时候,她就知道他又要做出什么“小动作”了。
总的来说,她了解李,就像李了解她。
她对于李刚刚说的解释一个字都不信,但有关他会同意庭审提前这件事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按照正常的程序,正式庭审最快也要到半年之后,在这段时间里,他会充分准备证据来为桃乐丝洗清罪名驳倒自己,可他现在却主动提起庭审提前。
费德拉下意识的摸索着椅子扶手。
会是因为什么呢?
这对他并没有什么好处,尤其是对这场辩护而言。
难道真是像他说的,他不打算再在这个案子里耗费时间,打算拿到佣金后速战速决转战其他的案子?
但费德拉并不打算放弃这个难得的优势机会,更何况这是李主动提起的。
她拿起了电话。
“为我转接检察署的莫奈特。”
拷贝录音是一件麻烦事,李的腿又不合时宜的疼起来,这样的疼痛骚扰着他,蚕食着他的理智。
该死,该死,该死!!
该死的车祸,该死的生活!!
没有人不想有着顺遂的人生,没有人。
可人生就是这样奇形怪状,它会在你放松警惕的时候给你当头一棒。
四年前他还是伦敦春风得意的大律师,人人都争着邀请他去为自己或者自己的亲朋好友进行辩护,那时候他是多么风光。
是的,他并不认为杀人犯就全都该死,有些人只是被迫这么做的,逼不得已,这很常见,更何况总有些意外发生的嘛,人生就是这样,我们人人都会经历意外,人人都有可能成为意外,人人也都有可能造就意外。
杀人犯也有人权,谁能否认这一点,谁敢否认这一点?!
格雷格·艾迪斯·李,多么传奇、出名又臭名昭著的大律师!随着他为杀人犯辩护成功的概率越来越高,他的薪水也跟着水涨船高。
但伴随名誉而来的就是风险。
他在人生的顶点发生了车祸,他的一条腿彻底玩完了。
谁都有可能是那个凶手,他接手的案子太多,仇人也太多了。
撞他的那个人据说是以前败诉后一起案子的家属,她撞了他并没有逃逸,而是企图点燃他的汽车把他烧死,好在她被控制住了,没多久就被判了刑。
可那又怎么样?
李不在乎这个。
他在洗手间里抹了一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走样的身材,他突然发狠的锤了锤自己受伤的那条腿。
出来后他再次吃了一些止疼药。
谁都知道止疼药吃多了不好,但谁在乎呢?谁都知道他现在应该再去找找医生拍个片子查看自己的状况,可谁在乎呢?
他受够了待在病床上,医生拿着X光片说着一些不知所云的专业名词,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的指指点点。
你该吃药了,你该打针了,你现在还不能下地,你现在的情况很不好,你还不能吃这些东西,你该复健了,你该重新拍个片子。
吧啦吧啦。
谁不想拥有一条健康的腿!!
可这个愿望在医生告诉他很难彻底康复后就破碎了。
所以随便吧,就这个样子吧,或许他后半辈子注定是个跛子,无所谓了。
他盯着电脑屏幕,止疼药起效了,让他头疼的痛苦在逐步远离他,他开始不再分神想起这些疼痛,他看着眼前的进度条,只是期待它们可以跑的再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