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还梗着脖子的年霜被吴姨娘一通训斥反而态度好些,捡起盆里帕子拧干塞到吴姨娘手里。
“我是听姨娘话的,只是王爷已经把我许给杨家,咱们也不能说不呀……”
这话说到后面,严露晞怎么听出一股子欢喜味道来呢。
她挥挥手想找人扶,只是大声说了几句话,现在是坐也坐不住了。
年霜所穿的粉色立领长袄上绣着蝶恋花,在这乍暖还寒时节,稍显跳脱。
又脚步欢快过来垫住严露晞的手,带她往里走,将她送进了房躺着去,“姊姊,你担心的事有没有发生?”
一看就是个没心眼的丫头,暂且先打个太极,看她还会说出多少自己不知之事。
“这几日忙忙碌碌,倒是什么也没发生。”
“订婚时,皇上可赏了咱们府里六十张满洲饽饽桌,六十张汉人肴馔桌。前日,爹爹与哥哥们在王府喝得都找不着北了呢。
有这尊宠,想来王爷定不会如你所说。”那姑娘抓着她袖子侧脸看她,十分想知道严露晞的回应。
严露晞也想引她说出更多话来,她说王爷好,自己就说不好,“可我觉得,王爷对我也并没有什么不同,或许真会应了我说的呢。”
“呵。”对面的姑娘只觉得好笑,“王爷就见你一次而已,都已经将你宠上天了,如今这般尊贵你还嫌不够!”
那姑娘收回拉着严露晞的手,撇嘴道:“罢了罢了,我看从你嘴里是问不出一句实话的。”
嘴上说罢了,可眼珠子一转,又想出坏主意来,“你不说我怎么帮你?到时候我可不依你说的做,让你抓瞎。”
这个妹妹年纪小小,说起话来却满满都是大人模样,“我的好姊姊,这偌大的王府你进得去是本事,可你若是想永葆荣华富贵,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这话听着剑拔弩张的,分明就是在腌臜她。
严露晞虽只是平平无奇的学生,可她的精神世界向来富足,现在为了论文已经牺牲够多,所以她不能接受这样的态度。
“我能不能始终富贵我说了不算,你说的更不算!”
说话时昂着下巴,可惜却是色厉内荏,没有丝毫气势。
妹妹悻悻往后坐,嘟囔了几句,“看你也是病了,跟我耍起威风来。”
吴姨娘从外间指挥好怎么收拾,推开门帘跟进来恨恨说:“从前咱们在府里低声下气的,现在也算是有几分脸面了。
你也看到了,今日年煕当着众人下霜姐儿的面子,到底是从来没瞧得起我们娘几个。”
严露晞听不懂他们之间关系的弯弯绕绕,现在她就想躺下休息。
吴姨娘做事利索,又拧一帕来擦严露晞额头。
被热水浸润的帕子在她额头带走她的温度,吴姨娘声线也低了。
“一会儿我和霜姐儿搬去别的院儿,你只管与王爷安心住下。听姨娘的,要想攥住王爷的心,你就要够温顺体贴,让他觉得有你陪着最是舒坦。”
反驳不了,严露晞索性不理会,但她无法关上自己的耳朵。
“你出嫁前有些话我不好说,现在你也是经过事儿的,我就多说几句。
王爷是你的天,我们做女人的,对天就要低声下气地哄着。但那事儿上,偶尔主动也不是不可以,我瞧着王爷对你不一般……”
越说越叫严露晞不能接受,她不听,更不愿意面对这个时代的女人是如何卑微。
要温柔要懂事,还要学着讨他欢心,学着迎合。
她大喊:“你出去,你们出去!”
发出的声音很细,没人理她。她又抓下额上的帕子丢向远处,正好落在了吴姨娘脚边。
吴姨娘过来,嘴唇不停开合说着什么,严露晞只觉得脑袋发胀,自己的三魂似乎一直在飘着。
迷糊间摸索着想捂耳朵,可惜无力得很,手才抬一半,手腕又被紧紧抓住。
“年年——我错了——你快回来!——”
这个声音在脑海回荡,她知道是谁,是实习祭司。
“我不,我不回去!”
她只有一次机会,她要尽可能留得久些,“我还要见雍亲王,我要见雍亲王!”
真是不甘心来早了时候,她要看他如何暴毙!
她只有这一次宝贵的机会,如果什么有效资料都找不到,就不只是白跑一趟那样使人懊恼了。
那会证明她从来的选择就错了,她不应该选这个专业,不应该选这个议题。
用家人的话说,她读书读傻了,连和亲戚朋友打招呼都不懂,叫声叔叔阿姨都要扭捏半天。
走上社会只能是把自己饿死,因为她只是一个空想家,面对书本时挥斥方遒,生活中却只会煮泡面,吃外卖。
是不如芸芸众生中任何一个人的存在。
不!她捶打床沿好叫祭司放手,想以此斩断与他的联系,她坚决不走!
灼烧的火焰与风雨的吹打让她软绵无力,手腕上被抓着的力道却反而加重,“我来了。”
额头也有一张宽大手掌覆上来,脑海里一直呼唤回去的声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