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中只剩下严露晞和妞妞,妞妞靠近时严露晞又已经闭上眼睛。
“福金,您快醒过来吧,王爷虽然不准给您移床,可是已经吩咐府里准备好东西了,奴才害怕。”
府里准备的都是寿衣寿材一类吧,吟雪每日站在廊下擦的那些东西看来是陪葬品了。
这个面热心冷的男人,嘴上说着要与她恬淡一生,实际葬礼也备下了,经书也替她念了。
可惜她什么也做不了,只是着急。
着急于自己的求死之心,也着急于——大家可都等着呢!
再不死好像有点不礼貌了。
背上涌出一股气息,却注入不了体内,最后变成一层细汗。
严露晞本就乏力的身体更加松散,因为无所事事创造不了价值,心头开始生出羞耻和焦虑,眼泪扑簌簌满脸。
也不是她硬要留下,她药也不吃就是想一死了之,可这总是病歪歪的身体,在这一次竟这么能扛事。
呼里进来的时候已经捧着新的药,后面跟着年霜和手持簸箕和墩布的二格。
“您终于醒了,”年霜眉眼具笑,三两步跳进来去了火笼子边,用力搓了搓手,觉得暖和些就过来摸严露晞额头。
却见她泪水洗面,赶紧掏出手绢来擦,又轻声细语安慰:“醒了就好,这命算是抢回来了。”
呼里弯下腰要扶严露晞,严露晞又用力挥动右手,二格刚擦完的地,又是一片狼藉。
“退了烧你又来脾气了是不是!”年霜压着嗓子四下观察了一圈,“这条命你是不想要了麽!”
这话没错,严露晞就是打算把自己病死、饿死、哭死。
总之,她就是要回去,她不要留在这个地方。
“早知道嫁人了会变成这样,还不如在家当老姑娘。”年霜看她醒了又退了烧,心里大石头落下,才显出了小女孩模样。
“若是没来京城,我们就在江夏,一辈子一起读书,一起扑蝶,多好。”
再一想也知道是自己异想天开,“是我痴心妄想,就算不跟着爹爹回来,你没有被看上来王府当差,也一样躲不开选秀。
不过,说不定你就撂了牌子,爹爹给选看个门当户对的,何至于来受这个气,吃这个罪。”
严露晞可不爱听,“你什么意思?”年露是没得选,可她严露晞却是自己一步步走到了今天,“你是在嘲笑我吗?”
她当然知道年霜没有,可她正气得找不到人发脾气,“我当初就不该来,我自己高估了能力,又自以为是非要死气白咧留下是吗?”
年霜脑子和眼泪都凝住了,又怕和病人吵架不合适,只说:“有这个力气说那么多话,你干脆坐起来把药都喝了!”
呼里听懂这一句,将严露晞揽起来。
却见她惨白着脸,满脸泪痕,用细小的声音继续说:“我又不是来偷来抢,不过是想要亲眼目睹些真相,我还没怪送我来得不是时候呢!
我已经很努力了,每天学习到半夜,整理记录那么多资料,我又不是为了走捷径,只是想亲眼看看,给自己一些信心。我有什么错啊?
明明我只是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书,可是每天那么多人在我耳边说个不停,我也没有摆烂过。我没有对不起你,更没有对不起年露!”
严露晞还有好多话想说,她想抓着头发一个劲儿指责她们,可惜抬不起手,只能靠着呼里。
她说不出太难听的话,怕别人尴尬怕自己尴尬。这具身体又那么脆弱,光是几句抱怨便累得她连呼带喘。
剩下的眼泪憋在眼眶出不来,所有力气都纠结在喉咙,她有无数“为什么”“凭什么”,可惜累得说不出了。
年霜眉头紧锁,没见过这样发疯的人,不知如何处理,只是一脸不可置信地绕到方桌后面。
“外面都说你病得太厉害,要让王爷将你挪到佛堂后面或是挪去庄子、庙里,反正不能放在王府。
饶是这样王爷也不为所动,一心护着你,你还要闹什么呀?”
“你走吧,”严露晞用最后的力气说,“你也觉得我中邪,就不要呆在这里。”
年霜跑上几步过来坐在床边,眼里都是担心,“我可是为你好!你怎么没良心的!”
她将妞妞又端进来的药接过去,“你不想被送去庄子上等死,就乖乖把药喝了。”
还没送到严露晞面前,双手一拐,“欸,没打着,”接着又递上来,苦口婆心道,“你就快喝吧!”
严露晞收回打药的右手往后一翻,从呼里手里摔在了床上。
说了要把自己病死就病死!
实在拗不过她,年霜往门口去与吟雪嘀咕:“她怎么变成这样不讲理了?咦——”
话说一半,年霜拉起一点点棉帘子钻出去,对着清晖室的大门问:“这是哪个院儿的小格格,这么可爱呀?”
“我带了糖给年额涅,”那脆生生又黏糯糯的声音,一听就是佛固伦,“年额涅有糖就不怕吃药,吃了药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格格,格格——”从后面追上来的嬷嬷们抱起佛固伦就往外跑,“格格不能进去,年福金正病着!”
年霜已经走到院子中间,捡起地上散落的两颗糖拿进去放在桌上,“这个王府除了王爷这么宠你,看来还有个小丫头也惦记你呢。
你就真舍得不吃药,一直这样消瘦下去,让关心你的人担心失望?”
刚说了一通话,严露晞已经没有力气,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年霜反应快,立刻叫上吟雪和呼里,把人抓起来往嘴里灌了满满一壶药。
心中千千万万的苦也说不出,吃喝拉撒都依靠他人。
再醒来时是又一个黑夜。
年霜在给她读床边的《法苑珠林》,正好读到了那个小虫的故事。
原来那晚他觉得她要死了,在床头给她讲了这个不昧因果的故事。
她哧哧地笑,他是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