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瞧瞧,这里的榻是桃木做的,被衾是灵泉丝所制,便连案上的水打自镇江泠南而运,要说吃苦,你家娘子这几日过得可算不得苦。”
纵然伤然,清珠仍旧在这不经意间被魏长嘉逗得一笑。
“娘子当是饿了吧?可要吃些热乎的汤饼,奴婢这就去做。”
“不必麻烦了,将案上的粥递给我便好。
“可是娘子,这粥已经凉了。”
魏长嘉摇了摇头,接过鸡丝粥,食之无味地咽下喉中:“我要离开裴府几个时辰,眼下裴琅离开正是时机。”
“清珠,我需你为我遮掩一二,天亮之前,我便会回来。”
清珠点头却又摇头:“娘子若能逃出裴府,又何须再回来?”
“此次造反风声来得蹊跷,裴琅似是早有预料,我留在裴府,兴许能找到一点线索为阿爹平反。”
“但若我五更未归,你便莫要等我。到时你只管出府。曲江畔上我与裴玥埋了金簪,你可还记得位置?取了金簪便逃出城,这天下之大,去哪都比京都来得快意。”
“娘子!”清珠压低了声儿,却还是不可置信地惊喊。
否定的话还未说出口,魏长嘉率先打断她,目光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清珠,我希望你活着。”
-
两小厮闻声一震,回头便瞧见杨茗筠不知何时出现在二人身后,平日说话温声细语的杨娘子忽然之间生了愠,瞧着竟令人直发怵。
“奴才不敢。”
“不敢,我瞧你们能耐得很,各去总管那领二十个板子吃,罚三月俸钱。”
“是。”
“娘子何必动怒?奴婢瞧着他们所说的并无什么不对。”提着灯笼跟在她身侧的玉铃不免疑惑。
杨茗筠睨她一眼,见小丫鬟眉眼间所流露几分天真,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从前可说未曾相近,置之不理。”
“可自与长嘉相识这几月,难道还不足以看清魏家人秉性如何么?”
“那日我不过是随口一提,思念远在徐州的亲人,长嘉便就真为我一直惦记着此事。除了每月几封书信雷打不动,更有不少从徐州寄来的吃食生鲜。”
“我原先以为是谴了仆从去取信件物什,可不想在母亲书信中提及,魏家兄长每隔几日都会亲自登门拜访,偶时带了大夫为父亲调养困扰其多年的风湿,偶时带了厨子烹饪京都的特色膳食,甚而前几日他堂堂一介刺史还亲自为家中修缮漏水的屋顶。”
“许是为了奉承老爷?”玉铃也思索不明白,歪着头反问。
“父亲犹任一州之长时,杨家在徐州的确风光一时,可随父亲离任,兄长几人连遭贬谪,我杨家在徐州那还有昔日风采?魏刺史能敬父亲一声前知州已是仁至义尽,他又何需做到这般田地。”
“还有虽未有幸结识魏将军,可我也不曾忘却,边关大乱那年魏家军何等血勇,力破敌军守下城池,反败为胜。”
“魏家人个个重情重义,怎么会谋逆?又怎么可能谋逆?”
“长嘉那孩子,便更不可能弃三郎,弃整个魏家不顾,转而自己去求了裴家的庇护。”
“那为何……魏娘子写了那和离书?”
杨茗筠摇头:“我不知道,但我坚信长嘉自有她的苦衷,也自有她的谋求与打算。”
谈话间,二人已然走至三郎的院落。
榻前烛火微闪,屋内弥漫安神宁气的药草香。隔着屏风缝隙都能瞧见床榻上的人犹然紧闭双眼,面色虚弱得血色全无。几个大夫正围着他针灸,一片死寂中清晰地听见烛火滋滋微响和几道微弱的叹息,杨茗筠跟着惊风放轻脚步退至外间。
“还是不曾见好?”
惊风颔首,眉头紧锁:“医者换了不少,宫里宫外的都来瞧过了,每日煎上汤药只多不少,可郎君偏就是始终不见好转。”
杨茗筠蹙眉,略微思索,压低声道:“煎药、膳食、侍从可都检查过?”
惊风微微诧异,接着神色如常回道:“属下亲眼盯着的,不会有错。”
“大夫可有说是什么缘故?”
惊风忽地没了声,沉默了许久。
他张了张唇,声音才渐渐找回来:“有道是伤到内里根本,使得外伤也跟着无法疗愈……”
杨茗筠闻言一愣,脚步一时竟微微泛起软意,随后摇头:“不过是猜测,医术不精便来唬人是时有的事儿,京都的大夫不行,便寻汴州的,常州的,这天底下总归有个名副其实的神医。”
她挪步至窗前,十指合掌,阖眼道:“三郎吉人自有天相,当有仙人庇佑,阎王爷不敢收,他必定能过得了今日这道坎。”
话音刚落,嘎吱一声脆响。
廊道的小窗猛然被推开,一道碧绿倩影随之滚落下来。
好生大胆!竟在他们眼皮底下窃听秘闻?
惊风斥道:“是哪个院里的小丫鬟这般不懂规矩?”
女娘不急不躁地揉了揉撞到的胳膊,慢悠悠抬起头,没什么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看清来人,惊风手握剑鞘动作登时一顿。
杨茗筠也不由得一惊,心里蓦然暗道。
这大抵便是庇佑三郎的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