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绕过书案,走到靠墙的一个不起眼的乌木书架前,伸手在书架顶部摸索了片刻,取下一枚约莫三寸长、两指宽的木质令牌。
那令牌颜色暗沉,纹理细腻,边缘已被摩挲得十分光滑,正面刻着繁复的云纹,中间是一个笔力遒劲的“林”字,背面则是一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刻痕。
他拿着令牌,走回书案前,将其郑重地放在崔明面前的桌几上,那摊水渍的边缘。
“拿着。”林阁老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去城西‘济世堂’,找孙掌柜。他早年行医时,曾受过老夫大恩。他手下有几个……行走于暗处的人,身手利落,口风也紧。或许能助你一臂之力。”
崔明怔怔地看着那枚看似普通的令牌,仿佛看到了黑暗中伸出的一只手。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将令牌紧紧攥在手心。木质温润,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几乎烫伤他的掌心。
“记住,”林阁老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保全自身,方有来日。”
“没有十足的把握,绝不可轻易接触那人。先摸清他周遭的一切——染坊里有多少工匠,每日作息如何,与何人交往,甚至……洛南县衙的衙役,街面上的混混,是否有特别关注他的人。”
“确认安全之前,宁可按兵不动。若察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撤回,切莫心存侥幸!”
“下官……谨记阁老教诲!”崔明站起身,将令牌小心翼翼收入怀中贴身藏好,然后退后一步,整理衣冠,对着林阁老深深一揖,几乎将额头触到地面。
林阁老摆了摆手,转过身,重新面向窗外无边的雨幕,只留给崔明一个挺拔却难掩孤寂的背影。
“去吧。”他的声音混在雨声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夜路难行,小心……脚下的泥泞。”
崔明不再多言,再次躬身行礼,而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身影融入门外回廊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书房内,又只剩下林阁老一人。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久久未动。
雨声似乎更急了,敲打在心上,泛起阵阵寒意。他踱回书案前,看着那摊渐渐凝固的茶渍,如同看着朝堂上日益污浊的局势。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残茶,凑到唇边,冰冷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最终还是缓缓放下。茶汤如镜,倒映出他布满忧思的、苍老的容颜。
这京城的风雨,何时能歇?这沉埋的冤屈,何时能见天日?他望着那跳动不休的烛火,心中一片空茫。
惜才之心与对局势清醒的认知,如同两只无形的手,在他心中反复撕扯。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化作一声沉重得几乎无法承载的叹息,幽幽地,消散在这秋雨连绵的、漫漫长夜之中。
养心殿内,依旧是那片熟悉的、令人屏息的庄严肃穆。
龙涎香的气息,沉静而馥郁,自紫铜仙鹤衔芝的熏炉中袅袅升起,试图抚平空气中某种无形的焦灼,却终究被一份自西北边关、跨越千山万水疾驰而来的紧急军报所带来的肃杀之气,冲击得支离破碎。
周澹然并未像往常那般端坐于御案之后。他负手立于悬挂在东壁之上的巨幅《九边舆图》前。
舆图用上等的绢帛绘制,色彩凝重,清晰地标注着大周朝北部漫长而曲折的边境线,以及那些如同棋子般散落其间的关隘、卫所、城池。
他的身形挺拔,穿着一袭玄色缂丝常服龙袍,袍身上用极细的金线暗绣着云龙纹,在殿内通明的烛火映照下,随着他细微的动作,流转着一种内敛而逼人的华彩。
烛光将他的身影投在绘有万里江山的舆图上,那影子被拉得很长,恰好覆盖住了舆图上标记着“朔风关”、“定远侯驻防”的那一片区域,明暗交错间,仿佛他的意志,已然笼罩了那片即将燃起烽火的土地。
他静静地站着,目光锐利如隼,一寸寸地扫过舆图上的山川河流、关隘要塞。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们,皆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一丝轻微的响动,便会惊扰了圣驾,引来莫测的天威。
唯有更漏滴答,规律而冰冷地计算着时间,更添几分凝滞般的紧张。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紧接着,首领太监李德全那略显尖细、却又带着十足恭谨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
“陛下,兵部尚书王大人、锦衣卫指挥使陆大人,奉旨觐见。”
周澹然没有回头,甚至连姿势都未曾改变一分,只是从喉间逸出一个极短的、听不出情绪的音节:“宣。”
沉重的殿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丝外面秋夜的凉气。
兵部尚书王延和锦衣卫指挥使陆承恩,一前一后,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两人皆穿着正式的朝服,王延是绯色绣孔雀补子,陆承恩则是飞鱼服,腰佩绣春刀,依制殿内需解下,但陆承恩圣眷优渥,常特许佩带,面色俱是凝重非常。
“臣等,叩见陛下。”二人齐声行礼,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平身。”周澹然这才缓缓转过身,他的面容在璀璨的宫灯下,俊美得近乎凌厉,那双凤眸之中,此刻没有任何惯常的、若有似无的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边关急报,你们都看过了?”
王延连忙上前一步,双手将一份加盖了火漆兵部大印的奏折抄本呈上,由李德全接过,转呈至御案。“回陛下,臣等已详阅。”
“定远侯八百里加急奏报,漠北鞑靼部族,近日异动频繁,其精锐骑兵屡次越过界河,袭扰我朔风关外哨所、村镇。三日前,更有一支约千人的骑兵,试图趁夜偷袭关外一处囤积粮草的重镇,幸被定远侯提前察觉,率部迎击,激战半宿,方将其击退。”
周澹然走回御案后坐下,并未立刻去看那份抄本,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冰凉的紫檀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人的心尖上。
“战果如何?我军伤亡?”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