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药局内终日药气弥漫,一踏入便被浓淡相宜的草木之气裹住。殿内人影穿梭,医官伏案诊脉、药工碾药筛粉、药童捧着瓷罐往来奔走,铜臼捣药声、药铲碰瓷声、交谈声交织一片,一派繁忙井然之景。
李君坔只身步入,并未惊扰周遭忙碌。
当值的医官抬眼瞥见是他,连忙搁下手中戥子,上前行礼道:“李公子怎么来了?”
李君坔问道:“郑典御可在?”
医官回道:“公子,典御大人今晨一早便被陛下召入宫内侍疾,此刻尚未归局。公子若是有要事,我可替您转告。”
李君坔淡淡摇头:“并非什么大事,不必麻烦了。”
“既如此,我便先去当差了,公子自便。”
李君坔微微拱手,医官便躬身退下,重回案前忙碌。
他待旁人散去,便轻车熟路绕过前堂熙攘,循着熟悉的路径往深处行去。
越往内堂,人声渐息,唯余淡淡药味,与外间的繁忙判若两地。
尽头便是郑典御的直庐,是他于尚药局的私室之处。
门扉雅致,推门而入,室内宽敞清净。正中一张宽大书案,旁设书架、药架、小药炉,壁上悬着几张古方与经络图。
正上方高悬一块黑漆描金牌匾,乃是陛下御笔亲题——青囊济世。
李君坔抬手推门走了进去,屋内静悄悄的。他刚站定片刻,便听见内侧珠帘后传来细碎的念叨声,是个孩童正背着口诀,磕磕绊绊,似是记不熟,末了还懊恼地低低咕哝了一声。
随后珠帘便被轻轻掀开。
里头走出一个十岁模样的小童,一身短打干净利落,眉眼清灵秀气。
他的鼻尖沁着薄汗,额前碎发软软垂着,许是因为太热出来散散气。
小童一抬头,与李君坔四目相对,先是一怔,随即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君坔哥哥!?”
他惊喜出声,又立刻想起规矩,连忙敛衽一礼:“哥哥是来找师父的吗?”
但李君坔却开口问道:“思颜,背得怎么样了?”
“别提了,根本记不住。”郑思顔垮着小脸,“师父一回来就要抽查,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李君坔轻笑一声,道:“平日只顾偷懒嬉闹,如今临时抱佛脚,又有什么用?”
郑思顔垂头丧气,小声嘟囔:“我又不像哥哥你,看一眼便记住了……何况你还有师姑那么厉害的人帮衬,自然轻松。”
话音一落,李君坔脸上的笑意淡去,唇角的弧度一点点收敛。
郑思顔闻言眨了眨眼,也不多问,径自拖过一旁的小矮凳一屁股坐下,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开口:“话说……师父交代整理的旧典籍怎么样了?”
“还差些。”李君坔目光微沉,“有一部分缺失不知散落何处,还得慢慢去寻。”
郑思顔顿时垮了小脸,压低声音:“师父因为这些典籍的事动不动就沉脸,我都怕说错话挨骂。”
李君坔听他言下似有未尽之意。
“他近些日子还一直念叨,说自己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如从前,记性也时好时坏。”郑思顔手扒着桌沿,脸微微耷拉下来,“搞得我听着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李君坔看向他,眼底深处似有微澜翻涌,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两人静立片刻,郑思顔忽然一拍脑门,腿一蹬立马从矮凳上蹦了起来,二话不说就转身朝着内室跑去。
不过须臾,他便双手捧着一叠册子,脚步匆匆地跑了出来。
“差点忘记了!”他快步走到李君坔面前,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册子递了过去,“师父今早走前特意交代,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见李君坔伸手接过,他又连忙凑近小声叮嘱道:“师父还说,让你千万收好,别让师姑瞧见了。”
李君坔垂眸看着怀中这叠装订齐整的册子,封面是深棕宣纸,上面题着“济世方录”四字,正是郑云明的笔迹。
他轻翻册页快速阅览起来。
整本册子洋洋洒洒数百页,皆是郑云明亲笔所书,一笔一划工整清晰,从寻常风寒的调理方、脾胃温补之剂,到儿科疹痘、妇科调经的常规药方,每一方都标注得详尽,对应药材、剂量、炮制之法无一疏漏。
“都在这儿了,师父前段时间才整理好的,费了老大劲了。”郑思顔在一旁小声补充道,揉了揉发酸的胳膊。
李君坔听着却陷入了沉思,他将册子稳妥收入怀中,看向郑思顔:“思颜,往后可不许再偷懒耍滑,好好完成师父交代的课业。”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做停留,朝着屋外快步走去,步履急促。
“哎!君坔哥哥——”郑思顔见状,连忙出声唤他。
可只看着李君坔的身影转瞬便出了直庐,消失在廊间,只得悻悻闭上嘴,又摸了摸鼻尖,转身乖乖坐回矮凳上,重新背起书来。
…………
“李君坔的婚事被那老头子搅得一团糟,丢尽了脸,现在倒好,竟把主意打到我头上,简直莫名其妙!”
李君垣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抬手便想将桌上的笔墨摔在地上,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了下来,转身便迈步往外走。
阿贵站在一旁,连忙上前,伸手想拦又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