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她微微侧眸,目光落在身侧的付轩允身上,下唇轻轻咬了咬。
待周姨娘走后,李令惜方才紧绷到极致的身子才稍稍松懈下来。
二人并肩往外走,她贴近付轩允身侧,问道:“三郎……大哥如何了?”
付轩允脚步未停,侧目看向她,轻轻颔首道:“安心吧。我处置妥当,岳父岳母察觉动静之前,人早已备好车马送走。”
胸中的一块大石稍稍落地,可新的忧虑又飞快攫住了她的心。
“只是垣弟……”
晚风掠过庭院,卷起满地碎叶,在石阶边打着旋。
李福带着几名仆役一路疾奔赶到藏春屋。
入目之处一片狼藉。
院门半敞,方才还人声嘈杂的院落,此刻竟空空荡荡,看不见半个人影。
“夫人!夫人!”
李福扬声呼喊,声音在回廊间回荡,四下却没有半分回应。
他额上急出一层冷汗,正焦灼地四下张望,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身影。
一名婆子怀里抱着一只木箱,步履慌乱,低着头急急忙忙往院外赶。
李福立刻跨步上前,伸手一把将她拦住。
“站住!夫人少爷哪去了?”
那婆子冷不丁被拦下,吓了一大跳,手中的木箱险些脱手。
她抬眼一见是李福,脸色一变,急得直跺脚。
“啊,李管家!哎哟,快些让开些!我可耽搁不起!”
李福目光落在她怀中那只木箱上,他伸手指了一指。
“且慢,这里头装的是什么?”
婆子眼神躲闪,支支吾吾,脚下不住往后挪。
李福见状,更是起了疑心,往前一步便要追问。
“李管家。”
听闻动静,李福脚步一顿,猛然回头。
郑夫人立在身后檐下,暮色落在她肩头,虽面上瞧不出喜怒,但发髻瞧着有些散乱。
“夫人!”李福连忙躬身。
郑夫人淡淡瞥了一眼那心神大乱的婆子,岔开话题道:
“不必再在此处耗着,君垣已经先一步往顺和堂去了。”
李福虽心中依旧存着疙瘩,可主母已然发话,他没有理由继续纠缠。他迟疑片刻,只得缓缓点头。
郑夫人朝那婆子递去一个眼色。
那婆子如蒙大赦,不敢再多停留,抱着木箱,低着头快步从一旁的侧道匆匆离去。
李福望着她仓皇远去的背影,眉心仍紧紧拧着,可也只能压下满腹疑虑,躬身回道:
“是,夫人。”
郑夫人理了理衣襟,举步朝前走去。
“走吧。”
藏春屋外晚风萧瑟,方才春桃早已被人带走,她后颈受了一记闷击,当场昏死过去,此刻已然被安置到偏屋。
“阿娘!您这么多年藏了这么多事,为何偏偏瞒了我这么久?!”李君垣委屈道。
姜姨娘垂着脖颈,鬓发被风吹得散乱。她久久无言,缓缓抬起微凉的手,轻轻覆上李君垣的手背,指腹细细摩挲着他的肌肤。
“垣儿,我本是身不由己。”她无奈道,“怎能舍得将你扯进来?你年少气盛,这桩桩件件背后牵连错综复杂……”
李君垣猛地抬手,挣开她的手:“我是您的儿子!您日日郁郁难安,我岂能一直浑浑噩噩置身事外?”
姜姨娘怔怔抬头,望着眼前少年,眼底瞬间漫上水光,唇瓣轻颤:“垣儿……事到如今是我时日无多……”
李君垣伸手轻轻扶住她的双臂:“阿娘,莫再说这般丧气傻话,定会有对症良药治好您的病根……您……一定会长命百岁。”
“雪灵。”
不知何时,郑夫人已经出现在母子二人身后。
姜姨娘闻声立刻转身屈膝垂身:“夫人。”
郑夫人缓步从暮色中走来,目光淡淡扫过神色激动的李君垣:“君垣,我方才便吩咐过你,即刻去往顺和堂待客,让家中长辈久久等候,成何体统?”
……
裴家一行人沿着游廊缓步往顺和堂走去。
前头两位老夫人并肩慢行,低声闲谈。余氏与裴温湄紧随在后,垂首随行,耳朵却都悄悄竖起,舍不得漏听半句。
柳老夫人眉眼含笑,语气故作关切,话里却藏着试探:“老姐姐,说句实在话,现下外头都传,君坔这孩子已然是和魏家推了婚事,这魏家哪里肯轻易罢休呀?”
她面上挂着担忧的模样,眼底却藏不住一丝微妙的意味。
李老夫人活了大半辈子,一眼便看穿了她这点心思,慢悠悠开口道:“不过是坊间流言罢了。眼下只是暂时搁置往来,这桩婚事,当初是陛下默许瞩目,岂是说散就能散的?”
柳老夫人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故作讶异地抚掌:“哎呦!可现下两边闹得这般难看,满城都有风声,这般僵持着,日后怎好再续姻缘?”
“那魏小姐可是魏家嫡出金枝,何等矜贵。闹出这等风波,她顶着一身闲话名声,再嫁给我们君坔,反是他家姑娘低就过来了,不是吗?”
话音落地,身后的裴温湄眸光瞬间亮了几分,心底悄悄生出隐秘的期许。
老夫人心里本也并不看好这桩魏家的婚事,可听柳老夫人这般夹枪带棒地议论,心中便有几分不悦,面上依旧维持着从容笑意。
“我那儿子儿媳铁了心要攀这门姻亲。眼下竟动了念头,打算叫垣儿代替他兄长去与魏家结亲。只是垣儿本人,是万万不肯的。”
柳老夫人脸上顿时露出十分意外的神色,微微蹙起眉头:“垣儿?可他终究是庶出的,要娶魏家堂堂嫡出小姐,这……魏家何等门第,又怎会应允这等事?”
老夫人淡淡一笑:“魏家自然也是不会应允的。”
说罢,她微微眯起双眼,目光沉沉扫向身旁的柳老夫人。
柳老夫人心头猛地咯噔一跳,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惴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尚来不及平复心绪,老夫人身侧的阿竹便上前半步:“老爷早已在顺和堂内等候多时,请太太们随奴婢来。”
柳老夫人借机敛去脸上异样,整理了一下衣袖,便顺势迈步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