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王三郎要求小景作赋,现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宾客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小景身上。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小景一时间有些无措,但仍极力保持着镇定。王宽眉头紧锁,刚想开口,在一旁观礼的韦原便率先按捺不住了:
“作赋?这也太难了吧!你是不是跟王家有仇,故意想看人家出丑?”
如此耿直的话,惹得在场的宾客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反倒闹得王三郎面红耳赤,急赤白脸地辩驳:
“我本就是王家人!你胡……”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看见韦原腰带上拴着的金鱼袋,以及立在韦原身边、面色冷峻的薛映腰间的禁军令牌,声量顿时矮了半截,
“在下……在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热闹一下而已。既然新嫂作不出赋,作诗也行。”
“一上来就让人家作赋,现在又不依不饶要作诗,这不是刻意为难,又是为何?”
一道清亮的女声传来,引得众人纷纷回头。说话之人正是赵简,她刚从送嫁的马车上下来的,径直越过人群,走到元仲辛身旁站定。卫大娘子认出了她,连忙福身行礼:
“郡主娘娘金安!”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这新娘子到底什么来头?竟有郡主送嫁!”
“你孤陋寡闻了,新娘是郡主刚认的义妹……”
……
穿湖蓝色褙子的妇人见场面尴尬,好心打圆场道:
“作什么诗啊!如今新妇进门都要考校才学了吗?这大喜的日子……算了吧!”
没承想,一个大腹便便的男子接话道:
“是啊~,女子无才便是德嘛,只长得漂亮,能开枝散叶、相夫教子、孝顺公婆也就罢了。”
他这话颇有种阴阳怪气的意味,在原本稍稍安静下来的人群中,又掀起了一阵细碎的议论声。那“嗡嗡”的闲言碎语吵得小景头疼,一股怒火从心底窜了上来。她鼓足勇气上前一步,挺直腰板,扬声道:
“妾身确实不擅诗词歌赋。但是,人活于世,各有各的精彩,才华也未必只体现在诗词歌赋上。妾身自认为一身医术尚且拿得出手,若在场各位有病症想要咨询,妾身倒是能说上一二。”
冯之文也在观礼的人群中,闻言附和道:
“新娘子说得不错!小景曾在太医局进修,刻苦勤奋,得到了各位医师的认可。在外行医,问诊不论贵贱,被当地百姓尊为神医。可谓是既有济世之才,更有济世之德。官家为表嘉奖,还特地赏赐了一间医馆呢。”
冯之文是和安大夫,在场不少宾客都认识他,对于他的话自然十分信服,不禁纷纷惊叹:
“……竟是个官家都知晓的女医师,真是了不得!”
“巾帼不让须眉,女医师可是少见得很呐……”
“难怪郡主会认她做义妹,还能嫁到王家……”
……
王宽向冯之文微微点头以表谢意,随后看着王三郎,威严地说道:
“堂弟,为兄听说你最近在准备科考,不如你来借今日大喜作赋一首吧。一来,是为我和你堂嫂道贺;二来,也算是给你堂嫂赔个不是。”
王三郎傻了眼——如何就变成他作赋了?还有,他凭什么要赔礼道歉!一肚子争辩的话堵在嘴边,可一出口,却变得语无伦次:
“不是!堂兄你……我、我……凭什么啊……”
可王宽仿佛听不见他的抗议一般,自顾自地继续说:
“堂弟一时作不出,也无妨,我给你一天的时间。正巧介甫回来了,你作完后拿给他看,让他给你指点一番。听堂叔说,你近来沉迷风月,已经落下了不少功课。接下来,你也该收收心了。”
介甫会意地点头应下,看都没看被王宽一套连招打得措手不及、瞠目结舌说不出一句完整句子的三郎,对剋择官提醒道:
“吉时将近,莫耽误了大礼。”
剋择官回神,当即抓起谷豆、铜钱和彩果,向大门撒去,口中高声念诵:
“撒谷豆,万事足!镇邪祟,纳百福!撒东方,子孙昌!撒西方,福寿长!”
伴随着驱煞祈福的吉词,孩童们争相上前捡拾铜钱和彩果。一时间,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气氛再次热闹起来。全福嬷嬷手捧铜镜,倒退着引领小景跨过草堆、秤杆和马鞍,来到婚房,扶着她在婚床上端坐,慈祥地祝福道:
“富贵兴旺,福运绵长!”
— — — — — —
与此同时,堂前早已设下两把交椅,椅上横置一具与雕花马鞍。赞者伸手示意王宽上座:
“新郎高坐[1]!”
媒婆和王家亲友纷纷上前,再三敬酒敦请,王宽皆不为所动。直到裴玄上前敬酒,王宽才痛快地将酒水饮尽、起身下座。见状,一个梳着华丽发髻的中年女子笑嘻嘻地打趣道:
“哎呦!小舅子只请了一次,宽儿就下来了,可见以后咱家宽儿对新娘子能有多偏宠了。”
王宽面色微红,笑着拱手道:
“小姑姑莫再取笑我了。”
高坐后,王宽领着侍女来到婚房,向裴玄敬酒。裴玄饮下三盏酒水,说完祝词,便退出了婚房[2]。
“走送”礼毕,元仲辛适时递上结成同心结的牵巾,一端搭在王宽手上,一端搭在小景手上,两人相携行至堂前站定。堂中,王相公和宽母端坐在八仙桌两侧,他们身后的条几上,摆放着陆观年的排位。剋择官核对过时辰,高声唱道:
“吉时到——,新人拜堂!”
一红一绿两道身影并肩款步进入正堂,宛若金童玉女下凡。合着欢快的喜乐,赞者唱礼声声:
“一拜天地 ——”
王宽与小景并肩转身,向着堂外天地,缓缓下拜。
看着这幸福的场景,赵简只觉自己的心也跟着胀得满满的,忍不住往元仲辛身边又靠了靠,元仲辛则毫不掩饰地搂上了赵简的腰。
另一边,韦原则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王宽和小景身上,一把牵住了薛映的手。薛映被吓了一跳,转头去看韦原,只见对方顶着两个酒窝一脸得意,仿佛在说:
“怎么样?这次让我牵到了吧!”
想到初次去西夏前,韦原那次失败的牵手试探,薛映耳尖迅速红了,却没有甩开韦原的手。他轻轻回握,把两人交握的手悄悄往身后藏了藏。
“二拜高堂 ——”
二人转身,朝着王相公和宽母恭敬下拜。宽母望着王宽目光温柔、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不由想起自己当年新婚时的场景,心生感慨,眼眶一酸,泪水便涌了上来。王相公原本脸上还挂着皮笑肉不笑的僵硬笑容,余光瞥见妻子正用手帕拭泪,立刻一脸关切地伸手越过桌子,轻轻捏了捏她的手以示安慰。
“夫妻对拜 ——”
小景团扇遮面,与王宽相对下拜。拜下去的那一刻,小景忽然很想看看王宽。这种心思无比强烈,让她忍不住将团扇往下撤了撤,露出一双明眸。二人起身,两对含笑的眼眸四目相对,这一刻,万千风雨皆化作了春暖花开。
“礼成 ——”
小景本以为自己要先回到婚房,独自等王宽招待完宾客,再回来与自己行合卺之礼,没曾想,王宽竟也跟她一起回了婚房。
两人端坐婚床,等待赞者准备撒帐的器物。小景以扇掩面,红着脸,时不时偷瞄坐在身旁的王宽。见王宽含笑看过来,她慌乱地移开视线,轻声与王宽说话以缓解自己的紧张和羞涩:
“王大哥,你不是应该去招待宾客吗?”
王宽微微倾身,压低声音答道:
“迎亲时,赵简跟我提了一句,说你昨晚上失眠,睡的很少。我便临时改了婚礼的顺序,前面有咱爹娘照看,待咱们行完合卺礼,我再去招待也不迟。如此,你就不用拘束在这身行头里空等了。待会儿,你吃点儿东西,先睡一会儿。”
小景心中感动他的体贴,咬了咬嘴唇,手指一点点挪动,借着牵巾的掩盖,大着胆子牵住了王宽的手:
“谢谢你,王大哥……”
“哎呦!小两口已经开始说体己话了?”
两人只顾说话,没注意赞者不知何时已经拿着盛有铜钱和五色花果的盏子回来了。听到他的打趣,二人齐齐红了脸。见两人这幅模样,观礼的众人纷纷开始“嗷嗷”的起哄。赞者也带着一脸暧昧的笑容,一边唱着祝词,一边开始撒帐:
“撒帐东,光生满幄绣芙蓉。仙姿未许分明见,知在巫山第几峰。
撒帐西,香风匝地瑞云低。夭桃飞岸夹红雨,始信桃园路不迷。
撒帐南,珠玉直在府潭潭。千花绰约笼西子,今夕青鸾试许骖。
撒帐北,傅粉初来人不识。红围绿绕护芳尘,笑揭香巾拜瑶席。
撒帐中,鸳鸯枕稳睡方浓。麝煤不断熏金鸭,休问日高花影重。[3]”
撒帐后,便该作却扇诗了。王宽起身,向端坐在床边的小景躬身行了一礼,温柔地念道:
“丹槛梧桐凝晓露,金风桂馥满堂红。
眉目藏喜映良辰,素扇轻掩玉面容。
和羞窥看藏秀色,清辉不负心相通。
今朝解却轻纨扇,执手相看岁岁同。[4]”
听完这诗,小景便知王宽早就注意到自己在偷看他,心中既羞涩又欢喜。她低着头,羞答答地放下了团扇,却如论如何都压不住向上翘起的嘴角。
见她一边害羞、一边忍不住笑的模样,七斋几人都被甜到了心里去,忍不住又发出一阵“狼嚎”。韦原顶着一脸“磕到满足”的表情,端着金簪、金剪和荷包上前:
“福寿双全,恩爱吉祥!”
王宽和小景各挑出一缕乌发剪下,梳在一起,熟练地编成同心结,放入荷包中。
合髻礼毕,元仲辛端出一对用彩丝连接、并蒂莲样式的如意云纹金镶玉合卺杯盏。看着王宽和小景各执一杯,手臂相绕,一同饮下合卺酒,他高声祝道:
“合卺交杯,白首偕老!”
喝完合卺酒,小景脸颊微红,微微靠向王宽,小声道:
“我掷杯口朝下……”
她带着一点小骄傲,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王宽,
“我在家偷偷练过啦。”
王宽被她可爱坏了,忍不住直接将她揽进了怀中。两人默契地抛出合卺杯盏,那杯盏稳稳落下,恰是一仰一覆的形态。赞者满脸喜色,忙将那杯盏放到婚床下,高声唱道:
“大吉——!!礼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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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一轮明月高悬夜空,清辉洒在王家府宅中,照在几个步伐蹒跚的身影上。只见王宽浑身松软,仿佛意识不清一般挂在元仲辛和韦原身上,身后的薛映和赵简走几步便要回头张望一番,似乎是在确认没有别人跟上来。
一行人快走到挂着大红宫灯的新房门口,元仲辛戳了戳王宽的腰:
“行了,别装了!”
王宽轻笑一声,直起身体,瞬间恢复了挺拔的姿态。只见他眼神清明,除了面色微红外,哪有半分醉态。韦原后知后觉地指着王宽惊讶道:
“王宽,你没醉?!”
薛映面部微抽,吐槽道:
“你不是不说谎吗?”
王宽面不改色,语气坦然:
“让你们扶一扶,不算说谎。何况席间,我反复说过‘我没醉’,是那些宾客自己不信。”
韦原撇撇嘴,揽住薛映爆料道:
“你是不知道,当年他和元仲辛就是这么骗的赵简。”
薛映惊诧:
“啊?斋长也能被骗?”
这事算得上是赵简人生中第一次吃瘪,所以每次提起她都没好气,忍不住回头怒瞪元仲辛。元仲辛对上赵简不悦的脸色,缩着脖子怂兮兮地陪笑:
“嘿嘿,娘子……”
“谁是你娘子!”
赵简一把拧住他的耳朵,
“跟我回府!你还欠我一首却扇诗呢!当年在你大哥的事情上骗我,成婚的时候却扇诗也让你蒙混过去了……”
“嗷嗷嗷!娘子息怒!娘子我错了!松松手,疼啊……”
看着他们拧巴着走远的身影,韦原不甘心地叫道:
“别走啊!还没闹洞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