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人有时候是一个很奇怪的生物。
我想。
没和阿修罗认识之前,我一直不觉得单独一个人住在山上有什么不妥之处。可等陪伴诺久的人离开后,我又觉得原本平常的日子变得无聊安静起来,甚至偶尔会有他其实没有离开的错觉。
于是我干脆回南修真一趟,找我的狐……咳,道朋德友们畅情歌饮一番。
“先说明,吾顶多是狐,你才是狗。”没大没小的道真南宗後起之秀毫不留情的下我面子。
我:……
你才是狗!
“没礼貌!”我扣起手指,轻轻在他头上敲了一下,在他刻意的痛呼下从容收回手:“我好歹和你师父是一辈。”
“是啊,比起师父银骠当家的威名响彻江湖,你唯一能和他媲美得不分上下的名声就是好骗。”莫寻踪摸摸下巴,想起近期在道门的小道消息,问:“吾听说你最近成婚了,是谁那么不长眼睛?”
这群八卦小灵通,消息都是从哪里得来的?怎么一转眼好像谁都知道我成婚的事情,我明明也没往外发喜帖。
等等。
“什么叫做不长眼睛?”我磨牙,这家伙的师父才是不长眼睛,收了这么一个不懂得尊老敬贤的小子。
“重点是这个吗?”莫寻踪真是败给对方找重点的能力,吐槽说:“算了,吾对那个倒霉鬼也没那么感兴趣。比起这个,你怎么敢回来,欠道磐的钱能还上了?”
没有,完全没有。
不仅如此,我还没打算还。
嘛……道磐脾气那么好,大概不会追着我要债吧。
我端起茶杯默默喝了一口,试图带开话题:“嗯……我们还是来说说我那个不长眼睛的夫君吧。”
莫寻踪无语,“你这样子,迟早会被道磐打。”
怎么会!道磐和我关系那么好!
我咬死不接这句话,拿起公筷疯狂给他夹菜:“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
“你还是去找剑子仙迹,别祸害吾。”莫寻踪用筷子疯狂把菜夹回我碗里。
好家伙,道门五弊三缺的优良传统被你发挥的淋漓尽致,我指的是死道友不死贫道这点。
我最多是占了缺钱,你是真的缺德。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和莫寻踪搭伙一起东跑西跑到处玩。和他告别过后,又摸到剑子的豁然之境,在他那边避了避道磐的风头,道磐最近好像听到了我的行踪,满世界找我来着。
剑子对我欠债不还的举止表现出了高度赞扬,并且试图怂恿我跟那个华丽无双的龙首借钱。
想都知道借不到好吧,我又不是三先天之一。
“听说你最近成婚了?”
“为什么每个人都在问这个事情,你们在冲道门热搜kpi吗?”
“好奇。”是谁这么不走运。
“剑子仙迹,你”
在剑子这里赖了半个月,然后马不停蹄的跑到北宗道魁那里蹭饭。
“吾说啊,你到底是欠了多少。”道门消息向来灵通,加上道门传统一脉的缺钱,央千澈又和我年龄差不了多少上下,自然听说了我目前被某人追着到处乱跑的消息。他略有些无奈的叹气:“总是避着不是办法,说出来,看看吾可有帮忙之处。”
“央千澈……”我感动的看着他,动手牵住他的双手,几乎泪下:“我怎么没发现你是个好人,早知道当初我就来北宗了。”
道魁面带微笑,想着还是不要来比较好,他不想尝道磐尝过的苦。
“别闹了。”他抽回手,看出我没打算正面回答,摇摇头:“罢了,你想在这里呆多久,就呆多久吧。”
我嬉皮笑脸,一点都没有被人追债追的满世界乱跑的愧疚,“放心啦,我有数。再说这样很热闹啊,我现在太无聊了。”
“但吾不是听说你最近成婚了?”央千澈问。怎么这会不待在家里享受新婚,反倒出来四处趴趴走。
“……你们是买了O雳八卦月刊吗?为什么消息都那么灵通。”我无语,就是结个婚,怎么整得全世界都在问。
“想知道是谁这么好眼光。”央千澈看着好脾气,促狭起来不输剑子。
“你是想说谁那么没眼光吧?”我戳穿他高情商回复下的真相,没好气道:“总之是个意外。”
央千澈看着我,若有所思,半是试探的问:“骗婚?”
我更无语了:“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个怎样的形象?”
怎么一提到我就是被骗,你们能不能对我有好一点的印象。
“嗯……好朋友吧。”他笑着说。
你们对待朋友的方式真的很迷啊!
我抄起苹果啃得咔嚓咔嚓响,拒绝回答他。
在北宗又蹭了半个月饭,每天和央千澈论论经道,练练剑,散散步,直到察觉道磐快发现到我行踪之前快速溜走,跑之前还不忘记和央千澈打个招呼。
央千澈一脸终于结束了的庆幸,和我挥挥手:“一路顺风。”
我听他这么说皮了一下:“不要逆风回来是吧。”
央千澈依旧好风度,和我对答如流:“话说太清楚有损你吾的友情。”
就知道你这家伙也是祖传的腹黑。
我一怒之下小小的怒了一下,把他院子中的苹果摸走大半,留下还青涩没成熟的果子给他。
回程的路上,我遇见了一些小小的意外……
好吧,或许不是意外。
我怀疑道磐该不会是看我欠钱不还太生气了,把我挂在公开庭悬赏了……之类的。
不然最近追杀的杀手怎么会这么多?
虽说我在武林跌摸滚打数甲子,这点莫名追杀还不放在眼底。可怪就怪在来人能隐匿身形到无法用肉眼察觉的地步,明显非是人族。这就幻了,道磐哪里来的余钱请到这个路数出身的杀手?
除非……这和道磐无关。
嗯……可是我平时咸鱼的很,身上一穷二白没有什么神秘宝物,日常又不爱和其他人打交道,债主名单上除了道磐没有其他人,更不可能在无意中得罪谁才是。
……应该没有吧。
我有些不太肯定。
林间的风骤然凌厉,黄尘四起,与雾气相合,在夜色里吹出呼啸凄嚎。乍然,气氛紧凝,一道身影混入其中,往来倏忽,状若鬼魅。
与此同时,剑光粲然,顺着气流涌动的方向划破寒风。金铁交错,在半空中擦出星火余晖,剑身印亮锐利眉眼。
我身形一转,脚步急点,附随而上。手中长剑凛冽,随月色折射出无数寒光,在暗沉的夜色里交织出天罗地网,一边笑着说:“偷偷摸摸跟踪我做什么,我身上可没有急支糖浆。”
对方没有说话,看动作,似乎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在想办法脱身。
打算拉开距离再偷袭吗?以对方隐匿身形的方法,若真被他脱逃,确实会有些麻烦。
从招数中试探出对方大概的身形,我把握时机,手中长剑一转,朝他脖子砍去。
正当长剑欲落下,倏然,背后再起利器嗡鸣。
嗯?
“叮——”
我右手长剑一转,往后一抵,止住了身后偷袭的人。
这么一分神,前后的气息同时退远,藏在扬起的黄沙中。
“原来有两个。”我一左一右地持着剑,环绕周围夜色一眼,感觉对方并没有远离,而是藏在不远处打算进行下一轮的刺杀,“真是,看来真是外地人,难不成不知道——”
道门除了贫穷,还相当擅长群攻这点吗?
一念动,手中长剑离掌,悬于空中嗡嗡而鸣,无数剑影自周身一化十、十化百,我一掐剑诀:“剑阵·道玄天地!”
话落,凌厉的剑芒飞跃半空,将一片黑夜照出万丈青空,铺天盖地朝四面八方而去。
瞬间剑光似千雷万霆,引发天坼地裂,所到之处土层木石,四干飞溅,尘埃弥漫。
待沙尘消散殆尽,山林已是一片平地。我站在唯一一块完好的地方,拎着双剑四处观察,果不其然在不远处的地面上看到点点黑色印痕。
空中的血腥味很淡,看来对方已经撤离了。
所以对方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到最后都没能问出来意。我略有些纳闷的收剑,左看右看,打算在环保主义者出现之前溜走。
可惜仍是慢了一步。
我还没走出这片被我打的满目苍夷的小树林,一个熟悉的声音就从半空中飘了过来。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元生自然,洞若观机。”
——道磐你好卑鄙!!
明知道苦境有对方念诗号就不能动的潜规则,居然在我没注意的时候就开始念起了诗号!!
我手中双剑入鞘,拖着腮看从天际另一边慢悠悠飘过来的道磐。出场氛围满分,气势满分,遵循架都打完了才晃晃荡荡出现现场的正道风范这点也是满分。
“太渊硃辰。”身着紫白道袍的男子缓缓落在我身前三步远的位置,清莹的月光照在他身上,一头白发在纯黑的夜色中泛出温润慈和的光芒,一如既往端正清雅。他微笑着抬起眼,“许久不见。”
“如果你没有念诗号,我们还能更久不见。”我哭丧着一张脸,拍拍口袋说:“我真的没钱了。”
式洞机摇摇头:“吾非为此而来。”
“哦?”不是为了追款,那满世界找我做什么?以前在南修真的时候可没见他追着我到处跑,“你找我还有什么事?”
除了欠他钱,我们还有其他需要见面的理由咩?
我满头雾水。
身为南修真鼎鼎有名的道磐,他同样属于先天级别的道者,自然有先天都有的坏毛病。
我指的是他有话不直说,非要找什么铺垫一下这点。
式洞机一挥臂间拂尘,思忖片刻,说:“此处离你居处不远,不请吾喝一杯茶吗?”
该不会是要劝我卖地皮还钱?
不过作为债主,我太过不客气也不好。于是我挠了挠头,顺了他的意,“我没什么好茶,你想来就来吧。”
“如此,吾却之不恭了。”他示意我走上前。
明明是他非要来喝茶,搞得像我请他一样。
道磐还是这样神神秘秘。
我走到他旁边,从袖中掏出一个红通通的果实,往他身前一递:“吃苹果吗?我从央千澈那里拿的。”
“不必。”式洞机有先天包袱,做不出我这种一边走路一边吃东西的失礼举动。他温声拒绝后,看我把苹果用手帕擦了擦,往嘴里塞,略有试探的问:“你和道魁的关系仍是这么好。”
“现在才介意未免太晚。”我和他们关系从没分裂前就很好,分裂后也不影响彼此友情。毕竟在当初那件事发生前,南北道真内部已经隐隐有较劲的苗头,在当时的我看来,分裂恐怕是迟早的事。
只是谁都没想到,事情会来的那么猝不及防,甚至到了闹出人命的地步,导致接下去的发展一发不可收拾。
我咔嚓咔嚓地咬着苹果,漫不经心的说:“道磐觉得如今分裂的状态更好吗?”
“怎会。”式洞机温声附和,他微微颔首,声音平缓道:“吾一直有意缓和两方……罢了,如今说此事非是是时机。”
我:……
等等,这个话题不是你先提起来的吗?
道磐今夜真的怪怪的。
“尚未恭喜你成婚。”聊天圣体,从来不让话题落空的式洞机很快打开新匣子。
“道磐你有时候做什么都会慢一拍呢。”
我都成婚多久了,怕是我刚成婚那日,他就收到我飞过去的婚书了吧,现在才提?会不会太晚?
“安怎,你要给我送新婚礼物吗?”我无所谓的应声。
可怕的是道磐居然认真的思考了,问:“你想要什么?”
“诶——什么都可以?”我看他颔首,开玩笑的说:“欠债一笔勾销也可以?”
式洞机对我这个提议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失笑道:“如果你想。”
我:……
我“嘶”地倒抽了一口气,上上下下观察他:“你撞邪了?我很好骗所以我什么话都会当真。”
式洞机略微无语:“在你心中,吾是什么魔鬼吗?”
那倒不是,道磐不过是作为道界先天有钱的过分,让人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背地里做什么无本的黑生意罢了。
“怎会,道磐在我心里英明神武,潇洒帅气,是再可爱贴心不过的上司。”眼看欠债将要抹平,我好听话不要钱的往外撒。
“蒙你高看,欠款此事吾当无发生过。”式洞机好脾气的答应我。
我见状顿时继续夸他,夸得他一路都在笑。
唉,可惜我已经成婚了,不然就我这个段数,岂不是武林第一梦中情人。
话说到末尾,我们终于到了我的居处。
然后。
苹果,啪嗒掉在地上,滚了一圈泥沙。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不敢置信。
式洞机微微仰头,四处观察,除了眼前巨大的坑洞,完全看不见一丝房子的痕迹。
“你……住在这里?”他满是困惑的语气,怀疑我走错路。
我的利希滕斯坦永生号——
怎么变成废墟了?
是谁——
到底是谁在我家打架,把我家炸了!!
我心神大动下不禁松懈片刻。就在此刻,颈后传来一阵剧痛,我眼前一黑,霎时往下一倒。
一双手,接住下落的身躯。
式洞机神色难辨,俯首看着臂间昏迷不醒的人。为防万一,甚至点了对方的穴道,才探手欲取她身后双剑。
经过一路观察,他终于确定他用计送到对方手上的剑已失过往邪力。
‘嗯……到底是如何一回事,就让吾一探。’
光与暗的交错将影子拖长,居高临下的,若吞噬的深渊,无边无际,逐渐向昏迷的人侵蚀而去。
幽暗的空间骤然一亮,轰炸的火光,将天地印照如白昼。
毫不掩饰的杀意化作烽火朝式洞机袭来,他瞬间离开原地,手中拂尘一甩,堪堪击开冲向他的锐气。
夜风吹拂,一滴血落在地上,形成小小坑洞。
式洞机警惕看向突然出现的人,方才若不是他躲避得快,手差一点点就要和身体分家。
那人接过了被丢下的道凌琅,自然而然地拥入怀中,视线低垂没有看他,反而在认真的检查她的情况。
道凌琅何时认识此般危险的人物?
式洞机不敢松懈,思考一瞬,率先发难:“你是何人?放开道凌琅。”
阿修罗确认她只是昏迷,小心将人放置一旁,才缓缓抬头,看向对面已然负伤的式洞机,压低声音:“你,令吾愤怒。”
夜色如墨,林间枝叶在狂风中翻涌,发出沙沙的低吼。
一言不合,阿修罗手中骤现战火,随战火而出的烈焰如火山爆发般向四周席卷。燃烧的冲击波逼得式洞机不得不拔出剑应对。锐利剑光在夜中一闪而逝,不待他反应,阿修罗已鬼魅地闪现眼前,用战火上羚羊角的尖锐部分当做战矛刺出。
式洞机心惊之下下意识急退,同时以剑穿过双角间的空隙,堪堪将尖锐部分别开,险而又险地掠过脖颈。
他有意带开战场,避免两人争斗影响到已经昏迷的道凌琅!
电光火石之间,式洞机猜出了眼前之人的身份。
“你是阿修罗。”
近在咫尺的生死之线,阿修罗手中攻势微微凝滞,掩在面具下的神情晦暗不明,唯有胡狼面具上的红色宝石在夜色中闪烁冰冷光芒。
式洞机目光微闪,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本是为了调查双剑之事前来,实无必要和眼前的人发生冲突。
“吾乃南修真道磐,想必道凌琅应有向你提过吾。”
阿修罗确实听道凌琅提起过,名为道磐的债主。
树影在两人间交错摇晃,紧绷的气氛莫名缓和下来。
他率先退开一步,却并未收起战火,而是以保护的姿态微微挡住身后昏迷不醒的人。
看事情有所转机,式洞机顺水推舟,微微一叹,“吾不知你误会了什么,方才道凌琅看此处只余断壁残垣,吾担心她气急攻心,故打晕了她。”
阿修罗沉默了。
寂静下来的月光映亮着面具下紧绷的下颌,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侧身,“吾会问她。”
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言下之意,仍是信不过式洞机单方面的解释。
式洞机见状也不急于说服,手中长剑化作拂尘,轻轻搭在臂间。
“吾就在南修真,待道凌琅苏醒,你自可带她前来求证。”式洞机已恢复从容,道袍广袖在夜风中微微鼓荡,“今日吾便不再打扰,请。”
阿修罗闻言收起战火,径直转过身走到道凌琅身前,将人抱起。
下一秒,他的身形化作巨大的魔神外貌,长翅一展,卷起漫天尘沙,转瞬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式洞机目送阿修罗离去,手中拂尘轻扫,将飘落的尘埃拂开,眉毛微微皱起,肯定了自己一开始的猜测:“果然非是人族。”
本想借着剑上邪气与对方的好人缘针对倦收天,目前看来已成废棋,此事还需重新筹谋。
他皱起眉。
此时虽说不合时宜,但他依旧心生了一丝奇怪想法:
——道凌琅运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奇妙。
2.
“我的利希滕斯坦永生号——”我嘴中胡嚷奇怪话语,猛地直起腰,差点撞到身前人的下颌。
好在阿修罗眼疾手快地侧开了脸,才勉强避开惨剧。
嗯?不对,这是哪里?
这软中带硬的触感……我下意识摸摸过分舒服的枕头,这才抬起头,看见一副熟悉非常的面具,一愣:“阿修罗?”
“是吾。”阿修罗扶着我的腰,让我坐到一旁的地上,视线上下仔细打量:“你感觉如何?”
不说还好,这么一说……
我扶着后脖颈,感觉那里好像被谁猛捶了一拳:“嘶——脖子有点痛,你趁我昏迷家暴我了?”
阿修罗:……
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我莫名就感觉到他有点无语。
见状我连忙笑嘻嘻道:“开玩笑嘛,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干。”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是道磐打晕了你。”
我揉了揉后颈,闻言努力回想昏迷前的画面——好大的一个坑洞,我的房子付之一炬。
这下轮到我沉默了。
“我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