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状也快速起身,站到一旁,假装在理自己的衣服,不敢扭头看龙戬。
指尖抚过衣襟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一遍又一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静谧,只有我们三人略显紊乱的呼吸声交错着。
好不容易整理好心情,一扭头,恰巧对上龙戬的目光。他似乎一直没移开眼神,直到我看向他,他才猛然回神般,触电地挪开眼睛,也学我方才那般低头整理衣袖。
天知道大家的衣袖今天为什么都这么忙。
余光注意到赮依旧目瞪口呆的神色,我窘迫更深,有种做了亏心事被人发现的恼羞成怒。
赮捕捉到我意欲迁怒的眼神,立马假装低头去拍打自己衣摆上同样不存在的灰尘。
好家伙,三个人,各据一方,全都忙着跟自己的衣服过不去。
我有火发不出,内心又开始循环那套: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和该死的龙知命。
……我有罪就让我去坐牢,为什么要我面对这种事情。
我默默四十五度看天空,生怕逆流成河的悲伤从我眼里落下。
就在我这方无声表演着青春疼痛文学,那边的龙戬终于整理好并没有什么需要整理的衣袖,轻咳一声,反射弧极长地开口打破沉默:“方才……抱歉。”
别,你别道歉,你道歉我更没法答。
他越是这样认真地表达,就越是把刚才那幕尴尬的场景重新拉到聚光灯下。我感觉心头复杂的情感反复潮涌上来,简直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遥慎心,你的无耻都哪去了,给我拿出来!
我捂着脸,手掌朝外,五指张开朝他挥挥:“主上,拜托你,忘了刚才的事吧。”
我给你跪了还不成吗?
龙戬是个正儿八经的好主上,情绪稳定、善于沟通、公平公正、知人善任,就偶尔有些时候过分的正经,让我这种善于插科打诨、浑水摸鱼的人非常下不来台。
尤其是求婚事件发生后,我更不知道要用什么态度对待他了。
或者说,此时我们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待彼此。
龙戬拎着衣角,还想说什么,我赶紧举起双手捂住耳朵,表示我拒绝听他解释。
这欲盖弥彰的姿态,反而让他有些忍俊不禁般,他笑着摇摇头不再说话,捡起方才掉落在地上的衣裳,交给紧张左看右看的赮。
赮下意识接过衣服,呆了一会,选择继续改自己的衣裳。
忙,忙点好啊,忙就可以顺理成章拒绝交流了。
我正想着要怎么脱离过分尴尬的气氛,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疾快的脚步声,听对方的动作,就知道他肯定在气头上。
透过窗栏,我与进入的千乘骑对上视线。
他一身风尘,脑后的流苏晃荡得剧烈,眉宇间更是凝着毫不掩饰的怒意,站在门外快速在室内扫视一圈,先是在埋头缝衣的赮身上一顿,随即牢牢钉在我脸上。
“遥慎心!”
这一声怒喝如同惊雷,打破了室内仅存的平静。
赮惊了一下,看清对方容貌时,下意识就起身躲在龙戬身后。
千乘骑这才注意到室内的另一人是龙戬。方才他的位置正好在千乘骑的视觉死角内,故他看到龙戬也在时,眉间怒气迟滞一瞬。他抿起嘴,身上气势虽未完全消散,却因我们中间多了一人儿而强行收敛。
龙戬侧眸看了一眼躲在自己身后、紧紧攥着他衣袖的赮,抬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手背以示安抚,然后才将视线转向千乘骑。
看这个气氛,赮和千乘骑之间发生过什么事?
“大呼小叫什么。”搞什么,我今日怎么尽在当和事佬。我丢下龙戬和赮,往外一步,拽过千乘骑衣袖,“出去说话。”
这个建议显然踩中了千乘骑的心思。他一把甩开我的手:“别动手动脚。”
身体却是老实的和我一起到门外廊下。
一离开龙戬的视线范围,千乘骑立刻恢复兴师问罪的模样,只是声音压低了几分:“外面的传闻是你传的?”
我掏掏耳朵,一直站的挺直的腰一歪靠在墙壁上对他笑了笑:“传得挺快嘛。”
虽然完全在计划内。
千乘骑眉头紧皱,脸色更加难看:“这就是你的计谋?将事情闹大,令人尽皆知,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
“是吾允许她这么做。”
没等我回复,龙戬从走廊步出,阻止了千乘骑的咄咄逼人。
“你不必为她开脱,你也不可能允许这种传闻出现在她身上。”千乘骑唇角紧绷。数十年共事,彼此心性再了解不过,他干脆不绕圈子,“原本知晓的人不多,如今情况,若是判神殛等人借题发挥,你知道后果有多严重吗?”
“你以放置不管,他们就不会借题发挥?之前的按兵不动,不过是他们缺少机会罢了。”我巍然不动,施施然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们想留着这个把柄作为暗牌,我就偏要掀翻这个桌子,看谁赌不起。”
千乘骑瞳孔骤缩,似乎对我的任性妄为有了新的认知,“你疯了?”
“我很清醒,在你来找我之前,就应当有所认知。”对付小人,自然要用对付小人的手段,“双生子在妖市是禁忌,以龙漪对皇位的看重,他若胆量承认这件事,我倒要对他高看一眼。”
千乘骑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所以你就拿蚁裳的安危去赌?”
“千乘骑。”
龙戬上前强硬拉开他的手,将我护在身后:“事到如今,再追究已经发生的事情,于事无补。”
“蚁裳!”
“别再说了。”龙戬打断他,两人在夜风中对视片刻。他叹了口气,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沉稳,“吾不想见你们因这件事争吵。”
“就是说,”我从龙戬身后歪出一颗头,捧着心故作沉痛道:“我们都是他的翅膀,翅膀打架可是痛在主上心。”
千乘骑先是愕然,接着和我对上视线,立马恶心得和吞了什么不可言说的生物一般,瞪我一眼:“你少自抬身价。”
“啧啧啧,知道你堂堂相国,看不起我区区一介白身。”我针锋相对,言辞毫不落下风,“就不知道是哪个高贵的相国无计可施跑来求助于我。哎呀,真是难猜,难不成妖市有两个相国。”
千乘骑冷不防被掀老底,颇有些气怒,“你!”
“慎心,”龙戬不赞成地摇摇头,轻声道:“莫再激怒千乘骑。”
“我又没有指名道姓。”我甩甩双手,无赖道:“果然四脚的野兽,最懂得翻脸不认人。”
千乘骑反应极快:“掉毛的秃鹰又好到哪里去。”
“白眼狼!”
“废物鹰!”
空气噼里啪啦一阵电闪雷鸣,谁都不服输。
龙戬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算了。”千乘骑想着好男不和女斗,况且这样斗气下去不会有什么结果,率先别开眼神,望了一眼西垂的残阳,问:“有酒吗?”
“我的地方怎么可能没有。”没了斗气的对象,吵架都不好玩,我随口道:“想喝什么?”
“青丝酒。”他狮子大开口。
“啧,真不客气。”这酒我都没几坛,几乎都被他喝完了。
千乘骑:“对你客气,需要吗?”
这话说的,他就没客气过好吧?
我翻了个白眼。
龙戬看我们之间气氛和缓了,松了口气,带着一股怀念的语气笑道:“吾们好久未一起喝酒了。”
“你们两个一个顾命大臣,一个相国,哪有时间找我这个闲人喝酒。”我晃晃身体,走到前方带路,“门口有几个流浪儿,我今日便慷慨一次,出钱让他们买点下酒菜过来,想吃什么?”
“山珍海味。”千乘骑接话。
“山珍青菜,海味蛤蜊,适合你这个小气寒酸的相国。”我白他一眼,抬手往袖中掏钱。
这时候,一个钱袋出现在我面前,龙戬迎着我疑惑的眼神,轻笑道:“用吾的吧。”
如果是以前,我肯定毫不客气就收下。顶头上司高层贵族,就该慷慨解囊请贫穷的下属吃饭。
可在求婚事件发生之后,他这个行为在我面前反倒有种可怕的既视感——什么家里丈夫掏出钱包放在妻子手上,说这是本月给你的家用零花钱什么的……
想想就觉得这画面太可怕了。
“不用!”我果断拒绝,十动然拒,一点都不想用他的钱喝酒。
一旁的千乘骑看我大反常态的举动,嗤笑一声,脱口而出:“你什么时候……”
话没说完,他从我的态度中察觉不对劲,视线在我和龙戬之间游移。想起今日在妖界传得沸沸扬扬的谣言,结合龙戬一贯的行事风格,他脸上霎时出现‘白菜被猪拱’的可怕脸色。
在场都是聪明人,对聪明人来说,言语本就不如思维来的快速,更何况我们本就相识已久。
“遥慎心,你!”
我什么我,我的态度还不明显吗?
千乘骑说完后便同时推测出前因后果。
可想明白是一回事,接受现实又是一回事。
我看着他的脸色变来变去,最后呈现出一副深沉的、无语的‘白菜追着猪跑’灰暗神色。
“蚁裳,就她的名声,恐怕早无清白可言。”他怀揣一丝微不可见的希望,沉重开口劝说。
“就是说啊。”我与有荣焉,连连点头:“你赶紧拿出刚才骂我的气势劝劝主上。”
作为两人共同针对的对象,我们俩的顶头上司,如果有排行榜恐怕一定会稳坐‘妖市最想成婚对象第一名’的龙戬,闻言露出一个认真神情。眼睛如月牙般微微弯起,透出一股极为宁静的温柔,默默看着我,却什么都不说。
被这样的眼神所注视,就连风声都不敢惊扰,安静的沉淀在树梢上,陪伴霜雪月色。
……是我输了。
垂头丧气一抹脸,觉得今天的生命线都被拉得无比漫长,我干脆不管,嚷嚷道:“喝酒喝酒,不提了。”
我背过身时,千乘骑侧头看向龙戬,他眼里浮起笑意。
“嗯。”
2.
第二日,‘崇座与顾命大臣生有一子’的谣言在妖市越发猛烈。与之相比,宫中内部对此毫无反应,龙漪的沉默,颇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低压,仿佛一张拉满的弓,弓弦逐渐绞紧,却引而不发。
无人知晓那支无形的箭最终会射向何处。
而作为龙戬幕僚,完全没有官职在身平日里又惯常翘班的我……直接关上家门,任由外面谣言肆意,我自逍遥洒脱。一杯茶,一本书,一鼎香炉,好生惬意。
赮一大早起来按照龙戬的要求在院中练习挥剑,利器破空的声响,忽轻忽重。不用抬眼去看,光听就知道他心不在焉。
白烟自鸟纹香炉中袅袅升起,带着松柏与霜雪的淡淡气息。我不急不缓翻过一页书,眼皮都未抬,声音懒洋洋地透过氤氲的香烟,惊破小院一角的人的心思。
“手腕无力,心浮气躁。你是在砍柴还是在练剑。”
挥剑的声音停下来了,他单手握着剑,剑尖抵地,额间的汗珠随着脸颊滑落在地上,低声说:“……我担心师父。”
“担心又怎么样,连剑都练不好,你能做什么?”小屁孩就是心思多,不过也不惹人讨厌就是了,我放下书朝他挥挥手,“没心就别练了,折磨我的耳朵,倒茶。”
赮大抵是有些生气,想吐槽我一个大人连起身倒茶都懒还是怎么的,走路的声音尤其重。
像头精力充沛的小兽。
他走到桌前倒了一杯茶,没给我,而是自己仰头喝光。
哦豁,还小气的很。
“不想听主上的事了?”我优哉游哉威胁他。
赮白嫩的脸发红,不知是气得还是方才练剑练的。他抿唇怒瞪我一眼,终究还是想要知道龙戬的事情的心思占了上风,乖乖给我倒茶。
“乖。”
他越是不服气,我就越是喜欢逗他玩,看他有气发不出的样子。
我接过茶喝一口,缓缓气息道:“大人之间的明争暗斗和你分析你也听不明白,你只要知道我和你师父是一条船上的人,我既然不急,就代表事情还有解决的余地。”
“可是……”赮看着还有几分疑虑的样子。
“我不知道千乘骑和你说了什么。”虽然说猜也能猜到他会说什么,无非是老一套说辞,“不过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局势瞬息万变,现在游戏已经换了一个玩法,你担心再多都是无济于事。现在的你,不是玩家。”
看着赮泄气的模样,我心里不禁软了一些。
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心头屁大的地方塞满了师父。
这样挺好,至少是个乖巧的性子,不愧龙戬费心费力保他一命。
“放宽心吧,现在还不到头痛的时候。”我手贱的拍拍他的发顶,觉得手感甚好,又拍多两下才说:“要不要带你出去逛逛。”
“什么?”赮有些反应不过来,仰起头看我,方才那点沉重情绪瞬间被这突兀的提议打散了。他大概以为我会继续跟他分析局势,或者督促他练剑,怎么也想不到会听到这么一句。
“散散心嘛。”天天宅在家里带孩子,我都变成家里蹲了。
我正打算再接再厉忽悠这小孩出去放风,一个清冽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吾一同如何?”
我本在起身,听得这句话身体一歪,差点闪了腰。
主上,我的好主上,你来了能先吱一声吗?冷不防被上司撞见诱拐少年出去玩的场景,我会心虚,尤其是他本来交代我督促赮练剑来着。
当然,比起这件事,其实我更不想和龙戬一起出门。
天知道他这几天吃错了什么东西,不但没有听我的劝慰放弃和我成婚念头,甚至有种坚持到底的毅力……
您有这个心力作什么不成,非要折腾我这把老骨头。
我僵着身子转过来,果然看见龙戬不知何时已静立在院门边。今日他难得未在宫中督促太子霞,反而大老远的来到了我这闲散小院。
阳光下,依旧是惯常的那身橙衣黑袍缀金边的装扮,微微垂下的眼帘,眼眸烟蓝,带着几分春风润雨的温和笑意。
“……我能拒绝吗?”
虽说是这么问,但我也没抱着他能答应的想法,不过抱怨一句。
我斜睨从龙戬出现就格外呆愣的赮,没好气道:“还呆站着作什么,进去把昨日改好的衣服换上,出门了。”
赮猛地回过神,仓促看一眼龙戬,才点点头:“我马上去。”
看赮消失在房间尽头,龙戬走到我身边,低头看了一眼我方才观阅的闲书,问:“吾可有打扰。”
现在来问这句,不觉得太过先斩后奏?
我挠挠头,叹气道:“主上这么问,我岂敢说有。”
龙戬顿了顿,又说:“你对吾态度似不如从前随意。”
他看向我,目光始终温和柔软。大概是他正巧站在了阳光折射的方位,烟蓝色的眼眸在浅金的晕染下,仿佛吹开的湖水,漾着细碎的、令人心软的波光,“吾心悦你这件事,真的令你这般不能接受,甚至……避之不及。”
注意你的言辞啊主上!
心悦和负责是两回事,但不管哪一个,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应对。
我一个在妖市名声都烂到垫底的人,你到底是看上我哪一点?非要上赶着负这个鬼责,我真的想不明白啊!
我嘴角微微抽动,想吐槽,吐不出,只好默默收敛脾气,低声道:“这不是主上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除这句话,我真没别的话可以说了。
“吾觉得你很好。”龙戬看我不想继续下去,体贴的带过了话题,以再寻常不过的语气,自然道:“不管旁人怎么说你,在吾龙戬心中,你始终是那名会因族人牺牲而不愿接受官位,享受荣华的人。”
我:……
不,那就是我不想早早让鹰族押注的说法。
算了,和他说不明白。
“我没你想的那么高贵。”总之,我就这句话。
身旁的人久久没有说话,半晌,我才听到他温和而平静的声音。
“以后无人时,唤吾龙戬吧。”
轻轻的嗓音,蕴着平稳又低和的声线,仿佛风吹过湖面,荡开无数金色碎光。
“吾希望你单独和吾在一起的时候,不是以吾属下的身份。而是平等的,你与吾的关系。”
……
我别过头,真的很想让旁边这个天然撩别在撩了,这个人根本不知道,他这种不经意的温柔和坚持,比任何直白的诱惑都来得致命。更何况我确实不是什么老实的人,我下|流起来,连我自己都害怕,而旁边这个看起来就没什么感情生活的人根本不会是我的对手。
可是一想想他实际是个亲了口就追着要负责的人。
我蠢蠢欲动的心瞬间冰封。
让一个色鬼做圣僧,这是何等可怕的人。
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