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风词坐在小榻上,披一件月白长衫,右手已经被包扎过,左手还拈着枚棋子,凝神看着前方棋盘。
玲珑剔透的棋子啪嗒一声落于棋盘,他目光瞥过她手中盒子,“送药?”
秋沉鸾拎着盒子上前打开,一样样拿出来。
她今夜准备齐全,除了从慧缘那儿讨的烫伤药外,还有厨房顺来的几样糕点,虽然不及乐歌的手艺,但也差不到哪儿去。
“你的手怎么样了?”
“烈火烧灼,自然是疼痛难忍。”
秋沉鸾挑了个最精致的糕点奉上:“那吃点甜的试试?”
沉默半晌,关风词往身后的长枕上一靠,冷笑一声:“早上好歹还是亲手所做的糕点,夜里便拿厨房剩下的东西来糊弄我?”
劈头盖脸的怒气迎面将秋沉鸾打了个措手不及,她下意识扭头去寻,果然在一旁的圆桌上瞧见几盘一模一样的点心。
失策,实在失策。
她满脸恳切,撑着棋盘靠近,“非我糊弄,花糕费时,可我忧心你的伤势,实在没有心思再做什么花糕,又惦记着你受了伤恐怕胃口不佳,才从厨房选了几样我觉得最好的,你若是更喜欢花糕,我下次再给你做。”
不知是不是她表情太过真挚,关风词脸色果然缓和不少,只是耳畔似乎有些红了。
他垂眸打量片刻,半晌后还是赏脸吃了一个,还不忘评价,“不过尔尔。”
“那是自然。”乐歌做的花糕光是卖相就胜过不少。
见他吃了点心,秋沉鸾才提起先前的事。
她这时坐正了些,神情也严肃不少,“关于今日的大火,想必公子已有猜测,我今夜前来,一是担心公子伤势,二是想求公子一件事。”
“或者说,我想再和公子做个交易。”
“又是交易?秋沉鸾,你当我是什么商贾之流?”
秋沉鸾为他斟了杯茶,还贴心吹凉放到他手边,才笑嘻嘻道:“这话说的,似公子这般菩萨心肠舍己为人的大善人,又智计无双文武双全,就算某日想去行商,也必然是富甲一方的名贾,所以公子不妨听听看我的条件?”
又是嘘寒问暖,又是一连串的好话,和早上从他院中离开时怒气冲冲的样子截然不同。
倒是能屈能伸。
他喝过茶,神情更松了几分。
“在此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暗中帮你的人是花垂衣?”
秋沉鸾不意外他能看出来,毕竟她这几日和花垂衣几乎是形影不离,便没有否认,“是。”
“你可知她身份来历,贸然相信一个几面之缘的人,胆子可真大!”
这不是他第一次提起让她小心花垂衣了,只是不知他到底知道多少。
“你总让我小心她,可是她有什么问题?”她抬眸全神贯注地盯着他,仿佛他若是说花垂衣当真有疑,她就会全然相信。
关风词忽然又倒了杯茶一饮而尽,才说:“此人外表柔弱,实则武功高强。”说完顿了顿,又道,“这点你应该已经知晓,江湖上有一个跟柏舟齐名的高手,就是那日岳千杉曾提起的‘暗飞花’,我怀疑,花垂衣就是暗飞花。”
他说着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似在观察她的反应。
秋沉鸾适时挑了挑眉头,表现出恰到好处的震惊,“啊,暗飞花?”
见她神色自然,关风词才道:“这只是我的猜测,你对她似乎格外信任?”
秋沉鸾张口就来:“我失忆前与她曾有旧交,她救过我一命,所以当日再见时我便觉得她眼熟,心生亲近,后来从她口中得知往事,脑海中似乎也的确有对应画面,虽然看不真切,但我觉得她没有骗我。”
这些年都没有人将暗飞花一个江湖人士和宜川秋氏这样的世家联系起来,必然是原身与花垂衣刻意隐瞒,那她们真正的关系,还是继续瞒下去的好。
想到韩重光亦是因救命之恩才对花垂衣念念不忘,关风词对秋沉鸾的话便信了几分。
也罢,有他看着,花垂衣就算当真有什么歪心思,也休想得逞。
“既如此,那就随你。你今夜来,是想让我放乐歌一条生路?”
“你既然已经为卢陵生与岳千杉的死安排好了前因后果,那么乐歌的命,并不是非取不可不是么?”
今日听见人群中的流言时,她就猜到这必然是关风词的手笔。
若要将整件事的真相公布于众,势必会牵扯出卢陵生与玉眉的旧事。
玉眉故去多年,害过她的人也都一个个死去,再提起当年真相,只会平添纷扰,毕竟世间迂腐者不少,并不是人人都真能体谅当年的玉眉,与今日的乐歌。
关风词此举,倒是与她不谋而合。
“你不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会先斩后奏带走乐歌?火场里的那具焦尸,我猜是前几日被埋在后山的匪徒?”
“不错,我与公子果然是心有灵犀。”
关风词长睫微颤,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素知宜川秋氏向来女子掌家,因而才将家中女儿养得如此——心直口快?
“放过乐歌不难,说说看你要用什么来换。”
秋沉鸾仍笑眯眯地瞧着他,不紧不慢道:“《无上经》如何?”
关风词慢慢坐直了身体,凤眸微眯,眼中寒光摄人。
“《无上经》?曲谱你不是已经给了我?”
秋沉鸾眨了眨眼,神色依旧无辜:“那当真只是一本琵琶曲谱,我说的,是真正的《无上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