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沉鸾这一觉,从拂晓睡到了快黄昏。
睡饱了觉,她神清气爽地出了门,但一路上却见往来的小厮婢女们都脸色凝重,行色匆匆。
不远处的凉亭中,关风词独坐饮茶。
秋沉鸾径直在他对面坐下,打量一圈周围,皱着眉头问:“这凉亭四面灌风,要喝茶怎么不在屋里喝?”
关风词将一盏散发着袅袅清香的热茶递于她手边,含笑道:“湖面清幽,四处开阔,正适宜饮茶对坐。”
“一人对坐?”
“不是有你?”
秋沉鸾:“……”
不得不说,此处轻纱软垫一应俱全,上好的汝窑茶具,四色时令瓜果,青铜缠枝香炉里焚着清幽冷香,茶席角落处的白瓷细颈长瓶中斜插着一支半开未开的秋海棠。
当真是风雅无边。
秋沉鸾将茶盏捧在手心,暖意从指间弥漫开来,舒服得她喟叹了一声,才想起来问:“府里出什么事了?”
风雅无边的关公子随口道:“蒋照山快死了。”
秋沉鸾诡异地沉默了片刻,“不应该吧——这种野心勃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被我一气就倒?”她回忆着昨夜情形,猜测道,“是因为蒋照水的不肯原宥?”
“奸恶之人不会因做过的恶事被揭穿就幡然悔悟、痛改前非。”
秋沉鸾点头:“你说得对,他若是当真如此在乎蒋照水的态度,当年就不会让她看着白洛去死。”
但要说年纪大了不中用——以他的年纪也不至于。
“之前碧柳说过,蒋照山数月来都缠绵病榻,昨夜又受了刺激,一命呜呼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秋沉鸾并未察觉,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些漫不经心的漠然之色,说完却双唇紧绷。
捧着茶杯的指尖忽然被人握住,秋沉鸾抬眸,见他神情严肃:“蒋照山多行不义,但他的病恐怕另有内情,蒋照水的话也只是做了推手,更与你无关。”
他直视着她,平静道:“就算昨夜你亲手为令尊与伯父报仇,也是他应得的报应。”
“沉鸾,你无需负疚。”
湖面上的骤起风吹动纱帘,轻轻拂过她的肩头。
秋沉鸾眼睫微颤,在他的注视下慢慢舒了口气。
“好。”
东院忽然间响起撕心裂肺的一声“老爷”,凄厉的哭声之后,惊呼声与高低起伏的泣声一连串交叠,路过的下人都被这动静吓得一哆嗦,白了脸色张望片刻,匆匆向东院跑去。
一时间府中各处的下人、管事都往东院赶,喧闹声越过花墙,传至西院。
西院的小佛堂内,蒋照水眼皮狠狠一颤,数着念珠的手轻轻抖动,身旁服侍多年的婢女哀声询问:“大小姐,真的不去再看一眼了吗?”
蒋照水摇头,摆了摆手,随后闭上了双眼,无声流泪。
蒋照山的丧仪办得很低调,但蒋家富甲一方,前来吊唁的人依旧是络绎不绝。
待诸事落定,蒋照山下葬后,蒋家才恢复了平静。
不过秋沉鸾从朱烟那儿得知,蒋惜金这几日很不好过。
自打蒋照山病后,蒋家内务由冯夫人定夺,生意上的事则由蒋惜金处理,但蒋照山仍然时常过问,仿佛对这个儿子的能力并不如何信任。
如今他突然一死,无论是蒋氏的族老还是各大分铺的掌柜,皆是心思浮动,对蒋惜金这个少主接任一事颇有微词。
何况冯夫人素来与蒋惜金不睦,如今更是认定蒋惜金刻意害死蒋照山,在灵堂之上就闹起来,当着一众宾客的面痛斥蒋惜金,说他弑父。
此乃大罪,本就别有心思的族老们抓住此事不放,硬要蒋惜金给出一个交代,否则便要报官。
蒋惜金筹划多时,也并非没有后手,两边闹得不可开交。
倒是秋沉鸾的院子无人来扰。
她的伤势原本就不算严重,数日精心将养下来,伤口已经快要结痂。
眼看蒋家事了,她正思忖着这两日就该告辞,却迎来意外访客。
蒋照水素服多年,今日仍是一身清淡,不知其中有没有为蒋照山服孝的意思,但她面容的确憔悴了几分。
几番闲话后,蒋照水怅然道:“兄长之过,纵死难赎,如今这般,也算是咎由自取,只是思及令尊,我心中仍是愧疚难当。他日我定登门向令慈请罪,还望秋姑娘给我这个机会。”
秋沉鸾想起那日关风词安慰她的话,道:“一切罪过,本就与您无关,您自囚于西院这么多年,如今既然罪魁祸首已死,或许可以放下前尘枷锁,我想若是白、伯父在天有灵,也希望您往后能过得安宁喜乐。”
“若您去宜川做客,我想,母亲应当会和您很谈得来的。”
这话并非虚言,虽然她连秋夫人长什么样都还不知道,但记忆里的前尘碎片,还有花垂衣口中的过往,足以让她在脑海中拼凑出秋夫人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