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最近她才发觉，不知何时起，她已经越来越少想起从前，关于现实世界的记忆似乎也越来越淡。

大概是脑海里塞了太多东西，她的记忆、原身的记忆，还有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预知剧情”，像几块破碎的拼图重叠到了一起，有些部分自然而然地被隐藏和遗忘。

有时候她会突然恍惚，自己到底是谁。

秋沉鸾……还是谢晚愉？

她没有答案。

但无论以哪个名字存在，她都是她。

如今她是秋沉鸾，就要过好秋沉鸾的人生。

想着想着，一时兴起，她取过琵琶旋身倚在窗前信手拨弄起来。

曲音和缓，只是有几分低沉之意。

今夜无月，她却忽然想起那夜普济寺的月下对饮。

京城的月，会更加圆满吗？

千里之外的京城，亦有人凭栏远眺。

身后有人踱着步子走近，摇着折扇围着他长吁短叹。

关风词一瞥他装模作样的神情，蹙眉道：“有话快说。”

韩重光立马收起扇子在栏杆上一敲，“苗简来报，江南水患严重，秋氏已调派人手赈灾援救百姓，但函陵有动乱之相，他不敢擅专，你看该当如何？”

此事他已经吩咐过，以百姓为重，令苗简全力救灾。

韩重光再提，问的分明不止是江南水患一事。

关风词不语。

见他神色韩重光便知自己心思被识破，没个正行地靠着栏杆摇头轻啧：“那秋宣两家的婚事已经敲定，婚期就定在明年五月，你当真要眼睁睁看着她另嫁他人？”

关风词：“她对宣九原无意。”

韩重光纳闷：“你怎么知道？”

“秋宣两家世代交好，她与宣九原相识多年，过去没生出的情分，短短数月岂会无中生有？”

何况是在与他山盟海誓之后。

韩重光：“宣九原不行，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薛黎。”

关风词微扯唇角，露出几分讥讽笑意，显然也未将薛黎放在眼中。

秦至已经投诚，下一个要对付的自然是薛无涯，他与秦至不同，在北境严寒中秣兵历马多年，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与北境之战势在必行。

薛黎但凡有几分脑子，如今就该把心思放在练兵上。

就算他没脑子，他也有的是法子让他脱不开身。

关风词摩挲着掌心的温润玉佩。

这是秋沉鸾赠予他的定情之物，她若当真割舍前情，为何不曾要回，又为何还要费心带走那把彩云归？

这便足以让关风词坚信，她有不得已的苦衷。

或许是秋夫人从中作梗，或许是别的他不知道的缘由。

这些日子，应该足够她冷静下来好好思考。

他该给她一个悔过的机会，让她重新做出选择，而不是迫于无奈匆匆与他人定亲。

“水患严重，难免会有人想要浑水摸鱼趁机作乱，中州暂且安稳，既然苗简无力应对，准备准备，明日我亲自去一趟江南。”

韩重光原本只是试探一二，不料关风词竟突然做了决定。

他茫然道：“明日？也不必这么急吧？”

“明日不去，等水患平息再去不成？你若不愿就留在京中，正好替我看着些。”

韩重光当即正色：“去！我当然得陪四哥去！京中还有连朝呢。”

秋沉鸾尚且不知她心心念念躲避的人即将南下，这两日为了议事方便，她索性搬出了秋府，在城西别院暂住。

昨夜雨才停了几个时辰，今早晨起又开始下，下得人心烦意乱。

宣九原前去阳洛已有七日，前几日都按时传书回来，两日前却忽然断了音讯，到现在信鸽都始终不见踪影。

她担心阳洛生了变故，又让花垂衣前往接应，两日后若再收不到消息，恐怕就得另做打算。

秋沉鸾心中隐约不安，眼皮跳了又跳，总觉得将有什么事要发生。

雨势越发急促，门外忽然有侍女急匆匆跑来，裙角已经全湿，却顾不得这些，急着与杏书说话。

秋沉鸾扬声问道：“怎么回事？”

“二小姐，别院被包围了！”

她闻言眸色一沉，出门问道：“什么人如此胆大，连秋氏的别院都敢围？”

婢女摇头，急道：“暂时不知，对方带的人不少，别院守卫快挡不住了，二小姐还是先从偏门离开再说。”

虽是别院，但此处极为宽敞，后门都有好几个。

不过对方若是有备而来，只怕连狗洞都会堵得严严实实。

何况秋沉鸾实在想不出，究竟什么歹人能在不惊动秋氏的前提下带人潜入碧云洲，包围秋氏别院对她下手。

此事太过诡异，她不肯离开，执意往前庭而去，杏书在她身后撑着伞快步跟随。

兵器相撞之声与惊骂声很快消失在雨中，一路行来别院各处竟已见不到一个秋府的仆从。

秋沉鸾心下猛沉。

她们最终在厅前被一群肃容的黑衣人拦住去路。

这些人身穿最寻常的黑衣，但一看便知训练有素，绝非寻常歹人。

秋沉鸾此时隐隐有了怀疑，却又不敢置信。

直到片刻后，一道修长的身影自府外缓缓走入，宽袍广袖，神采风流，腰间玉珏与佩剑相撞时叮当脆响，如流水清音。

当真是他？！

秋沉鸾刹那间白了脸色，往后退了几步，脑海中一阵嗡鸣。

她一时忘了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走近，一旁杏书试图上前阻拦，却被侍卫拖开。

他在她身前不远处停下，抽出那把装饰般的长剑，随后手腕轻转，剑锋直指向她。

冰冷而锋利的长剑映出他俊美无铸的脸。

一片凝滞之中，关风词含笑开口。

“鸾鸾，别来无恙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