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风词扫过宣九原那张沾了泥灰、憔悴又落拓，但依然看得出清俊面貌的脸，心中还有几分遗憾。

方才若是花垂衣再晚到片刻，树枝划破的就不仅仅是此子的衣袍了。

“所幸我们来得不算太迟，宣公子平安无事。”

他淡淡说着，仿佛先前欲下死手的并不是他。

感受到空气中有股难言的诡异氛围，秋沉鸾抬头看了眼天色，匆匆道：

“时辰不早了，我们还是先赶路吧，否则怕是无法在暴雨前下山。”

一语成谶，藏魂山的天气说变就变，转眼间便是黑云压顶，沉沉欲坠。

不过小半个时辰，暴雨倾盆而至，雨声响彻整座山谷，大得仿佛要将人永远困在此处。

冒雨赶路太过危险，宣九原带路寻到一处地势较高，没有被水淹过的山洞暂避。

众人脱下油衣，在火堆旁暖身，外面雷声轰隆，昭示着这场雨恐怕还要下上许久。

不知有意无意，宣九原与秋沉鸾之间隔着数人，他几次想与她说话，都被身旁的韩重光打断。

宣九原毕竟是个讲究体面的世家公子，哪里及得上韩重光这等人精，不多时就被他将话套了个干净。

什么青梅竹马、什么心意相通，眼看关风词的神色越来越冷，秋沉鸾不得不扬声阻止，“九原。”

宣九原顿了顿，转脸看过来：“怎么了？”

“先前没来得及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又是何人逼得你藏身山谷，还设了那阵法？”

提及正事，韩重光便不再插嘴，功成身退地朝关风词使了个眼色。

关风词脸上划过一抹讥讽。

旁人看不出，他却心知肚明，这个宣九原并不似表面上那般温良纯善，方才重光引开话题，他却刻意提及二人过往，分明是说给他听的。

虚张声势，不足为虑。

那头宣九原已经大致说了这些日子的事，秋沉鸾尚在思索背后主谋，关风词漫不经心道：“藏魂山也好，阵法也好，只能暂时拖住对方，一旦暴雨来临，山谷被淹，不必他们出手便可要了你的命，宣公子此举，是打算赌一把运气？”

他显然是在暗骂宣九原无用，只能听天由命。

“情势危急，别无他路，所幸真叫我等到了生机。”宣九原丝毫不恼，他看向秋沉鸾，毫不掩饰眼中的含情脉脉。

关风词亦望着秋沉鸾：“你总是这样爱掺和别人的闲事。”

秋沉鸾很想说，人命关天，怎么能算闲事，但她当真怕关风词心气不顺，会半夜悄悄将宣九原扔出去喂狼，只好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不过他方才说的话不无道理。

“那群山匪不通阵法，但他们长年住在山中，多少能推测些天气，知晓会有这场暴雨，以今日的雨势，不出两日，只怕就会引发山洪，若我们没找到你，你岂非真要葬身山谷？”

见她气恼，宣九原温声道：“若当真如此，便是我的命数，藏魂山葬魂谷，多我一个也算不得什么。倒是沉鸾，你不该走这一趟的，他们真正的目标，是你。”

“我知道。”秋沉鸾盯着火光，并不惊讶。

“他们并未直接对你下杀手，应当是想活捉你，再用你引我前来，这么说起来，你遭此劫难还是受我连累。”

“你我之间，何必说什么连累。”

秋沉鸾一怔，宣九原今日怎么言行举止都怪怪的。

关风词冷眼旁观，只觉若非中间隔着他们几人，恐怕宣九原说话时手都恨不得握上去了。

他心中嫌恶，对宣九原的杀意更深了一层。

借着起身添火的动作，他将秋沉鸾彻底挡住，随即道：“我们走得太深，难以照原路返回，只能按照那猎户的话，去寻那座月上中天时出现的土地庙，才能找到离开的路。”

秋沉鸾不免忧虑起来：“这么大的雨，哪儿来的月亮？”

“今夜虽浓雾蔽空，难以见月，但月出的时辰大致固定，不难推算。宣公子不如和重光商讨一二，该如何寻那土地庙，等雨势减缓，我们便可出发。”

宣九原自然无从拒绝，被韩重光拉至洞口对着黑压压的天色推算起时辰来。

花垂衣一直默默坐在秋沉鸾身侧，始终无话，见关风词似是有话要说，这次不等他开口，便坐远了些，偏过头去。

关风词倾身靠近，搭上她的手背，发觉总算不如之前冰冷，沾了雨的衣袖也被烘干，便搁下手，声音微沉：“你如此在乎他的生死，究竟是因为心善，还是因为舍不得？”

这是要跟她算账了？

秋沉鸾缩回手，不得不提醒道：“他如今是我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定过亲下过聘的。”

当然，入赘嘛，聘礼实则是她下给宣氏的。

“名正言顺？”

他轻笑了一声，不容抗拒地握住她的手，靠得更近了些，几乎贴近她的面颊，在她耳边低声道：“那你我这般算什么？”

秋沉鸾呼吸猛然一滞，她喉咙滚动了一下，听见不远处传来宣九原的声音，莫名生出一股刺激的战栗感来。

情急之下，她脱口而出：

“关风词，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要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