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恩克将盛着血液的小碗放在185的嘴边,小龙探出身子品尝,翅膀拍着他的手掌,像是在表达感谢。
他们照料过185,又去看其他的冰龙。埃恩克依没舍得放下185,抱着它跟在霍索修斯身后。
冰龙在原野上打打闹闹,它们的大小随心而变,有的在枯木桩下缩成一团,几乎看不见了。一些龙认识185,还扇动双翼朝它打招呼。
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北风凛冽,埃恩克跟着王子在广阔的龙场漫游。
这个地方真的太大了,比埃恩克记忆里的火族龙场大几十倍,一路他见到各种各样的龙,甚至走得有些累了。
霍索修斯看出他的疲惫,便差人送来热茶,两人在长椅上坐下休息。
“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王子殿下,”埃恩克抚摸着185的脊背,神情柔和,“可能有些冒昧,请你不要介意。”
“问吧,没关系。”霍索修斯呷了一口茶。
“殿下有给你的龙取名字吗?”
那条霍索修斯唯一拥有的,死去的冰龙。
霍索修斯道:“嗯,它叫‘塞恩’,在冰族古语中是‘勇士’的意思。”
文字在文明中演化精简,圣铭维斯大陆的人们喜欢使用过去的古语取名,譬如“霍索修斯”是“圣洁”的意思,“奥伦”是“罹难”的意思。
埃恩克点点头,继续问:“塞恩是一只怎样的龙呢?”
“它很黏人,像185一样。”霍索修斯说着看了一眼埃恩克怀中的小龙,“刚破壳那阵子,塞恩总喜欢跟在我身后,我去书房处理事务,去冰甲卫训练,它都寸步不离地跟着。那时候它还小,飞不高,每次想追上我,都得扑腾着瘦小的翅膀,累得气喘吁吁。
“它的习性古怪,喜欢用冰凉的雪水沐浴,爱躲在花园的盆栽底下。有时候像个喜欢恶作剧的孩子,趁我浇花的时候把围栏上的雪花往我身上洒……”
埃恩克静静看着陈述的霍索修斯,男人的灰眸在雪中充满温情,这种场景简直像父亲谈论自己早逝的儿子。
埃恩克一声长叹,比起火族同胞的死亡,龙类的死亡竟然更令他动人。
“……它的离开一定让王子殿下很难过吧?”
霍索修斯点点头。
“因此,你不想要再重新饲养一只了,塞恩是独一无二的。”
霍索修斯再次点点头。
“王子殿下认定了它,一辈子就是它了,像你选择伴侣一样?”
这句话本身带着一点调侃的意味,但霍索修斯无比郑重庄严地回答:“是的。”
霍索修斯继续说:“不论是人还是动物,他们陪伴我的光阴无法替代。我应当履行我的责任,爱护他们一生一世,至死不渝。”
一杯热茶喝完,两人继续在龙场观赏,耳畔嘶鸣和打闹声不断,远处的钟声敲了一下,余音在空旷的平原上回荡。
他们一路走到龙场尽头,眼前出现一片开阔的草地,几只肥硕的绵羊正在低头啃食草叶——是龙场特意饲养的牲畜。
霍索修斯提出去埋葬冰龙的山坡瞧一瞧,“既然来了,就都看看吧。”
距离遥远,需要乘坐马车,埃恩克只得恋恋不舍地将185放在地上,“下次再来看你哦,要记得我。”
185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掌,又伸出冰凉的舌头舔舐他的手掌,嗷呜嗷呜地发出轻叫。
“真可爱。”
两人登上马车,车轮碾过大地,再下马车时天色快黑了。
远处的山峰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前方出现一片低矮的山坡,刺骨的北方刮过,周围的气氛变得肃穆起来。
山坡上没有积雪,只有一个个排列整齐的土坑,每个土坑前都立起一块简单的木牌,木牌上雕刻冰龙的序号和死亡年份。
埃恩克看着密密麻麻的木牌,仿佛能看到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它们曾在龙场上方翱翔,最终留在了肮脏的尘土里。
埃恩克前所未有地感到了生命的可贵,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奇妙而陌生。
于是他顺手捏了一把冰凉的泥土,手心一片柔软,试图感受更深的触动。
触景生情,霍索修斯再次提起他的龙。
“塞恩是在战场上去世的,火族的焰火从两族边界升起,瞬间吞噬周围的冰雪,火光染红了整片天空。
“我和塞恩跟着冰甲卫来到那儿,只看见坍塌焦黑的废墟。它是为了救一名男孩去世的,可恨的火族,所到之处竟然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
埃恩克的目光扫过木牌,没有塞恩的名字,死在战争中的冰龙没有葬在这儿。
“真可怜,塞恩是一条善良可爱的龙,父神会庇护他的。”
霍索修斯悲伤地沉默着,北风卷着他的银发。山坡上一片死寂,只余风声呜咽。
过了一会儿,埃恩克不动声色地发问:“王子殿下似乎……十分憎恶火族?”
“那是当然了,”霍索修斯说,“人没有必要对自己的敌人仁慈。”
“嗯,非常有道理,”埃恩克附和着他的话,“我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