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王子来回奔波辛苦极了,埃恩克准备好蜂蜜水,用的是清甜的蜂蜜,兑了温凉的泉水,加入百合花瓣,盛在白瓷杯里。
窗台上摆放清晨刚摘的冰原铃兰,雪白色的花朵簇簇相拥,冷冽清透的香气漫了满室。
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终于传来。
霍索修斯来得十分匆忙,穿着未卸下的盔甲,银白的甲胄上沾染零星的雪片,银灰长发凌乱地随风飘扬。
两手空空,没有礼物。
霍索修斯什么都没有给自己带。
埃恩克僵硬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握紧拳头,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霍索修斯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过错,他来到书房就开始翻找东西。
“我最近几天不会在王宫里,实在不好意思啊。小埃觉得无聊就去龙场看看吧,那里的小家伙都很喜欢你……”
抽屉被拉开又合上,木轨摩擦发出哒哒的轻响,埃恩克只觉得刺耳。
霍索修斯终于从最底下翻出一把佩剑,长长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个轻浅的笑容,“杰西一直在找它,还好没有弄丢……冰甲卫遇到了麻烦,我必须再出一趟门,小埃你没有别的事情也离开吧,记得把书房的门锁上。”
这个时候他才看见石桌上的蜂蜜水,“抱歉,我没有时间喝了……”
又是一阵脚步声,霍索修斯就这么离开了。
寒风卷着碎雪涌入,只留下一小片迅速消失的苍白的雪光。
后面的事情埃恩克已经记不清,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怀着满腔愤怒离开的。
霍索修斯回来竟然只是为了找弟弟的佩剑。
蠢货。
不解风情的蠢货。
埃恩克一点都不想体谅。完全忽略掉霍索修斯眼下的乌青和疲倦的语气,或许这次行动需要杰西一起参与,他才会匆匆回来。
埃恩克感到自己的耳边是烦躁的嗡鸣,仿佛有数千只蜜蜂在颅腔疯狂扇动翅膀,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为霍索修斯精心准备一切,换来的是一连串冰冷的话语。
没有冰雾果的竹篮,没有华美的制服礼盒,甚至连一束随手折的鲜花也没有。
……他想把霍索修斯杀了。
这是认识霍索修斯以来,埃恩克第一次产生这种情绪。
什么会愤怒?
埃恩克搞不明白。
一股暴烈的火焰在他体内奔窜,从骨髓深处点燃,烧得五脏六腑都发出干裂的脆响。
怒火找不到出口,只能在他躯体里燃烧,沿着血管肆意蔓延,将他整个人煅烧成一座濒临喷发的火山。
他不能真的杀了霍索修斯,没有在狩猎结束前杀掉猎物的道理。
他需要一个出口来发泄燎原的怒火。
这天的晚餐佛格缺席,留在冰甲卫工作。米达笑嘻嘻地说着,他喜欢在餐桌上聊天,只有此时能和奥伦殿下多说几句话。
米达嘴里嚼着甜滋滋的蔬菜沙拉,“对了,霍索修斯是不是……”
埃恩克冷呵道:“别提那个蠢货!!”
米达的动作猛地僵住,嘴里的沙拉还没咽下去,整个人吓得狠狠一哆嗦。
明明以前提起霍索修斯奥伦殿下很高兴,米达懵懵地小声询问:“怎、怎么了……”
他低下头,很后悔让王子殿下倒胃口了。
埃恩克无视了他,黑着脸扔下刀叉,转身上楼了。
再下来,换上超大号的斗篷,带了两包钱币和一袋子的宝石。
“我去一趟地下城。”埃恩克说,语气依旧冷冰冰的。
……
他已经很久没有来到地下城的赌坊。
这儿人满为患,乌烟瘴气,汗水、劣质香精的气味让人作呕。人们的面容扭曲狰狞,进行疯狂而残忍的狂欢。
他在霍索修斯面前告过卡梅伦的状——用恰到好处的忧虑语气,描述自己的朋友如何将整月的薪资抛掷在赌桌上,挥霍无度。
而现在他自己站在这里,一局掷出的筹码就抵得上卡梅伦三个月的工钱。
他不在乎赌局是否会为自己带来收益。其实只要他用心一些,绝对不会让自己吃亏。
钱不重要。
一掷千金时,胸腔里那团怒气能稍稍吐出。
埃恩克心绪糟糕,就偏爱地下城的混沌。赌局腻了,他便移步到搏斗场观赏“斗犬”,价值几千几万的东西随便当作赌注。
埃恩克坐在最好的位置,品尝高出市面价格的葡萄酒。
鲜活生命在眼前挣扎、碎裂,沙地上留下一滩滩血液。周围人为残酷的搏斗呐喊,为胜利者欢呼,沉醉在这片没有秩序的荒漠。
他在地下城待了六个下午。
无所谓,他只是病了,在家静养而已。
霍索修斯连礼物都没机会送,哪里有时间管他,某人的时间比金子还昂贵。就算霍索修斯前来探望,佛格和米达会替他找借口,将人拒之门外。
第七天的傍晚,埃恩克去舆洗室洗了一把脸,戴好面具准备回家。
出来时,有几个涂着厚粉的男仆冲他抛媚眼,胆子大的还准备往他怀里扑,埃恩克不耐烦地推开他们。他讨厌地下城的男仆,他们长得太难看了,身上有一股廉价刺鼻的香水味,闻着想吐。
天幕阴郁低垂,外面的乞丐乌泱泱聚拢,破败的深色衣衫在风里簌簌抖动,像一群觅食的乌鸦。冷风灌进长廊,带来街道上腌臜的食物气味。
埃恩克疲惫地半阖双目,耳畔喧嚣声飘远。
很突然,他明白这股缠绕他的怒火的来源是什么了。
投入与回报的失衡。
——他不应该在这段感情里付出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