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恩克一直盯着霍索修斯的伤口,血痕太显眼了,像雪地里烧起的火。他眉头紧锁,跨步想靠近霍索修斯。
冰王冷呵道:“站好。”
在霍索修斯面前,埃恩克难得收起一身锋芒,冰王话音一落,他就站在原地不动了。他以一种思念、乖巧又委屈的目光凝视霍索修斯。
霍索修斯也在看他,是一种宽慰疼惜的眼神。清风一般拂过水面,稍稍抚平了埃恩克心底的烦躁。
烛台上幽焰摇曳,将影子拉长。中间铺就深黑地毯,他们只能站在地毯的两侧。
冰王的目光从高处压下来,盯着台阶下的儿子,“人我给你带来了,告诉父王,你要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霍索修斯带着安抚的神色最后看了一眼埃恩克,将目光转向冰王。
埃恩克只能看见他的侧脸了。霍索修斯偏头时,银灰色的长发滑落,恰好遮住颈侧那道刺目的伤痕。
他这才有余暇打量起别处。纯白的长袍,圣橄榄枝的冠冕,腕间那对手镯,都是平日里的装束。
不知怎的,埃恩克无端觉得他清瘦了些。那袭白袍动也不动,恍如一片失去生气的云。
正发呆的功夫,霍索修斯说话了。
男人吐字清晰,坚定道:“请父王恩准我与小埃的婚事。”
埃恩克眨眨眼。
“三天你就在想这些?”
冰王脸上骤沉,猛地站起身,金袍拖曳在冰晶地板上,发出窸窣的声响。
“当初你拒绝杰里的时候说不愿意接受婚姻,好,父亲不希望你勉强,同意了。我的好儿子,你在做什么?你背着疼爱你的父亲和叔叔,与这个低贱的黑发种苟合!”
说到“低贱的黑发种”时,冰王的手自然而然指向台下的埃恩克,完全是充满鄙视的动作。
埃恩克心头火起,强行压下去。他把两只手放在裤子口袋里,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未及时禀明父王与叔叔,确实是儿臣的过失,但一切与小埃无关。”
埃恩克思绪万千。
……难道自己不阻止,这一幕真的会提前上演么。
霍索修斯太过温柔,许多方面优柔寡断,埃恩克见他强硬的时刻少之又少,眼前算上一次。
霍索修斯要为自己和冰王争吵?
冰王不可能妥协的。
埃恩克猜不到闹剧的最终走向。
索性不想了,静静站在那儿,看父子二人你来我往。
冰王脸上阴沉,他乜斜一眼埃恩克,眼神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看霍索修斯则是恨铁不成钢,“本王绝不允许你和他继续相处,那条龙会按律法收回龙场。”
“安尼尔由我们抚养长大,是我和他共同的孩子,请您让冰龙一直留在他身边。”
“一条龙算什么孩子?!”冰王厉声骂道,他完全不明白大儿子在想什么,“你想要多少条去龙场挑就是了,王室何曾亏待过你。”
属于父子二人的独角戏,埃恩克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霍索修斯欠身行礼,做出了一个臣子对君王的恳求动作,重复道:“请父王恩准我和小埃的婚事,除了他我谁都不要,这就是儿臣三天来思考的答案。”
“混账东西!”冰王的怒火烧得更旺,“我合该让祭司来王宫里替你驱邪避讳……”
冰王深吸一口气,终于又看了一眼埃恩克,“这个黑发种到底哪一点让你着迷?品行低劣,言辞放荡,本王绝不允许你和他搅在一起!”
“若父王执意不许,”霍索修斯抬起头,银灰色的眸子里映出幽蓝的烛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儿臣宁愿不做这个王子。”
冰王表情微怔,随即被更猛烈的怒火吞没,“霍索修斯,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杰西已经长大了,或许他比儿臣更适合那个位置。”霍索修斯不疾不徐道,“继承王位,本就不是儿臣的愿望。”
“你在威胁本王?像三天前一样?”冰王气得浑身发抖,“没用的,没用!本王会立刻把他流放到极光城。”
果然是流放啊,埃恩克想。
极光城,一个广袤而残忍的地方,那里几乎不存在「祝福」,四季阴晴不定,冰与火的赞歌不会在那片土地飘扬。只有重罪的犯人会在极光城居住,然后在一千年以后病死。
霍索修斯道:“那请父王将儿臣一起流放。”
“你——”
冰王噎了一下。
当!
他愤怒地抬手,一掌扫向王座旁边的烛台。高大的灯盏应声翻倒,幽蓝的火焰在地上滚过两圈,挣扎着熄灭。
埃恩克所在的那一侧骤然陷入黑暗。
他站在阴影里,望向霍索修斯挺直的背影。那袭白袍在烛光里泛着微光,仿佛一道不会融化的雪。
冰王的声音从高处砸下来,怒火彻底决堤。
“父王为你花费多少心血,你难道不明白吗?你的弟弟是个不成体统的,我从来不管他的幻术功课;你儿时的幻术、剑术,哪一样父王没有指导你?本王教你识字,带你打仗,让你杀掉海登树立威信,就是为了有一天把王位传给你!”
冰王的声音越来越高,他张开双臂,金袍在烛光下翻涌如金色的浪潮,“权利,金钱,人脉,感情,父王可以给你一切!”
霍索修斯垂眸不语,烛影在他睫毛上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