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顾四周，监狱看起来不像监狱，布置优雅明净，像贵族用来办公的书房，唯有桌上摆放墨绿色的汤药，苦涩的气味从汁液里飘出。

“也没有特别重要的事……”

“那我走了。”奥伦毫不留情地准备离开。

米达急道：“等等，陛下，等等！臣有话想对您说。”

奥伦看了看墙上的摆钟，“十分钟。”

米达晓得奥伦的时间紧迫，火王陛下口中的十分钟，大概只有七八分钟，于是主动问：“陛下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跟在您身边吗？”

奥伦简单回忆了一下，类似的问题他问过米达，便答：“因为你非常崇拜我。”

“不全是，陛下，”米达郑重地说，“因为，我喜欢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表白便没有那么羞涩难堪。

没有得到想象中的辱骂，反而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告白。奥伦歪了歪头，非常直接地开口：“我不喜欢你。”

“我知道，”米达嘲弄一笑，他是在嘲笑自己，“……殿下，如果霍索修斯背叛您，您也会杀他吗？”

奥伦不知道话题怎么就到了霍索修斯身上，他不喜欢从别人嘴巴里听到这个名字——夸耀他们感情的话除外，丈夫的一切都是属于他的。

“当然。不过咒印在，他不会的。”

米达能猜到这个回答，虽然奥伦的言语和行为通常是两码事。

他叹气道：“陛下从来不会因为践踏别人的真心而愧疚吗？”

“我为什么要愧疚啊，为我献出一切是你们的荣耀。”奥伦耸耸肩，“我还要问你，米达，你既然喜欢我，为什么还要背叛我？没能从一而终地当我的狗，我对你很失望。”

“原因……属下那天已经说过了。”

“你应该忏悔你愚蠢的决定。如果你不伤害杰西，可以一辈子当本王的狗。”

米达的表情平静如水，他习惯了奥伦话语中的毒刺，“我不后悔，要后悔也是后悔没能把霍索修斯一起杀了。”

再次提到霍索修斯，奥伦蔑视的脸上终于翻涌起愠怒，“你敢动他。他就算是死，也只能死在我手上。”

“……属下当然不敢了，您那么在乎他。”米达低低道，“属下真的不能摸一摸寄生在您手腕间的圣子吗？”

“不能。”

奥伦看了看墙上的钟表，并没有过去十分钟，但他已经不想继续说下去了。米达屡次提到他的丈夫，扫了他的兴致。

他指指桌上的毒药，“我已经完成了你的心愿，可以喝了。”

米达却说：“请陛下亲手杀死我吧，用您强大的幻术。”

奥伦这辈子第一次听到这种要求。

米达解释说：“毒药会让人死得痛苦，尸体也不好看。陛下，请您亲手杀死我吧。我想在您眼中，死在您的手上也是一种光荣。”

“好吧。”奥伦无所谓地恩准，他数不清自己杀掉多少人了，多一个少一个无所谓。

奥伦摊开手掌，火之幻术凝聚成火剑。

米达挺直站立，等待宿命的一刻。成千上万的火光聚集在剑刃，他凝视火焰中的奥伦，少年眼角的红痣比焰火明艳，脸上没有表情，似乎有点困。

奥伦随意地抬起剑，剑刃贯穿了他的心脏。

米达的目光追随着冷漠的少年，直到双眸永远阖上。

＊

米达和父亲弟弟葬在一处。很多人自发来为他悼念，景象与悼念他的父亲一样。今年，佛格第二次主持葬礼。

有人道：“再忍忍吧，等到圣子出生，我们就把孩子抢过来！”

“是呀，有了圣子，我们就不需要维护他。”

“对，对！我早就受够他了！”

“……”

佛格轻轻颔首。

他的灵魂分成了两部分，一半是沃尔顿老先生断断续续的嘱咐，“你要记住，我们忠于的始终是火族，不是火王。”

另一半，是少年轻声细语的请求，“哥哥，我希望你能替我照顾好火王陛下。”

佛格记得，第一次见米达，是在莱特城的地下城。他的父亲、叔父在冰火战争中去世，他便一直暗暗憎恨着冰族。

佛格在地下城忍气吞声，辗转做过几家的家奴，像牲口一样从这里卖到那里。

他会一些火族幻术，可面对地下城成群结队的无赖，他敌不过，只能任人打骂。

某一天，他遇见了前来玩耍的米达。

那时候米达年纪尚小，他从课本里得到启发，要去地下城当勇士。他哪里知道地下城是多么污浊的地方，强硬地拉着几个侍从就走。

下人拗不过他，跟着去了。他们安排护卫，只带米达去到安全保守的地带。

好巧不巧，米达撞见了一群人欺负一个高个子男孩，他的正义之心像烈火一样蹿起。

佛格穿着破布衣裳，用幻术凝结火刃，和七八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打成一片。

他们待在地下城，本就满面尘土，打过架以后活像衣衫褴褛的乞丐。

“你们不许打架！”米达热情地冲了上去。几个护卫连忙跟着，生怕他在地下城受伤。

“我们都是火族人，不应该自相残杀。火刃要对准该死的冰族！

“我的幻术可厉害了，父亲都夸我有天赋！你们谁敢和我打一架？谁都打不过我的话，你们就不许打架了！”

米达举起配剑，神气十足地抬起精致的脸。

他暴露的红发和红眼睛，他雪白的肌肤和洋娃娃一样漂亮的脸蛋，与地下城的一切格格不入。

没有人上前，几个混混沉默着。佛格昂起青肿的脸庞，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男孩。

“哈，那就不许打了！”

米达并没有意识到，没人前来挑战，不是因为他天赋异禀的幻术，而是因为周围护卫金光闪闪的臂章。

米达像主持公道的法官一样，问混混们：“你们为什么打他？”

为首的人义正言辞地说：“他是我家的奴隶，我花了三百个铜币买下他！”

“三百铜币？”米达觉得这个数字小得可怜，没什么惊讶的，“管家，把我的宝石给他！现在，这个可怜的大高个儿是我的人了，我回家要和他比试幻术！”

佛格就这样被小英雄米达带回了伯爵府邸。

最开始，沃尔顿对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不满，让他陪儿子练剑、比试幻术。

后面熟悉起来，佛格的人品得到沃尔顿的认可，他便成为米达的贴身护卫。因为布鲁诺的病，佛格又跟随专业医师学习医术。

米达幻术进步以后，就不怎么和他比试了，因为佛格总是输给他。他要当大英雄，自然要和厉害的人比拼。

……

佛格不甘地想：米达今年才两千多岁，为什么他会这样死去？为什么他的遗愿，是让自己去守护一个杀死他的罪魁祸首……

“对不起，少爷。”佛格在心里说，“我不能容忍奥伦肆意横行……所以，我不会履行对您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