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

这天下午，在步履沉重地走向终止式临时指挥处的路上，阿邱早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要是豆子警官怎么都不同意她反悔，而她也不能当场对一个恢复期的伤员施展“做掉”、下次再有机会就要等到克洛诺斯回来了……

那么“旧矿山镇市民图书馆B类借阅证”，她还能够拥有吗！

对的对的，并不是她多么舍不得离开豆子警官，也不是她立即就要找到鸫否则会死于内融病，在阿邱脑袋里转个不停的，主要还是评估昧下借阅证还不被主人发现的难度。她一边用机器速度生产歹东西，一边咬着牙盘算：现在可以说了吗？期待她通过公职人员入职考试，纯属天真烂漫终止式的异想天开！在十字城邦，像阿邱这样的黑卡持有者，如果不想滑入风俗业，显然还是抓紧成为一个蓝领技工更有活路。经过她坚持不懈的搭话，老师傅总算肯透点门道给她了：不用高级职称，考个初级裁缝证就能领到最低档的技能补贴啦——考过了初级还有中高级，更高的还有那什么蓝靴奖，取得高资质并打响了名气的可以去给有钱人搞私人订制，一单几千金币、养活一栋楼的老弱病残鳏寡孤独都不在话下；取得中等资质也不赖，拿着证书去申请营业执照，就可以像他这样开店了。

阿邱认为，这才是一条切实可行的路径，而清晰的路径给人以充足的动力——不同于一上来就钻研行政工作如何务虚。不是在蛐蛐豆子警官，也不是在抱怨宿命，她只是觉得，人各有所长，也各有机遇；机遇不同于气运，更多时候还需要配合“女神打算如何塑造你”。比如豆子警官，有幸在猎鹰队混过、学到一身武艺，正好家门口的终止式在招人，他的厂长父亲也不需要他马上赚钱养家，所以水到渠成地就穿上了制服；而阿邱只是个二等公民，前半段人生蹉跎在了局子里，仅剩的优势是她还年轻、还有学习能力，何必跟他们生来就被女神偏袒的人比较？有条正道走就不错啦！并且技术工种么，她也犯不着和算不明白数的剪头man一样向伞鞋铺的夜间业务求助，又不是一点基础都没有——更能证明前面的人生都不算白活。

只不过，她的缝纫基础完全来源于狱警暴喝下的实践、没有任何理论支撑，补足系统的理论知识还需要一些时间，这是其一。其二，由于她在塔尔塔洛斯集中精力劳作时经常被暴喝打断、留下了担惊受怕的肌肉记忆，在自由的世界里也改不掉看书频频走神的毛病，更是拖慢了学习进度；本来时间就不等人，经济上，不通过图书馆学习她又没钱买考试资料，这些劣势都导向了一个结果：她失去什么都不能失去借阅证……

当然她很不甘心，预科班期间，在玫瑰学派24小时的监视下，也不是没尝试过克服这个——总不能离了童貉的导读小册子和考前辅导就没法独立学习吧，那也太弱了！她有信心去掉肌肉记忆，可改变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三年多好像也不够怎么办啊……那就再努力一百年……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吧！想要降低经济困难的影响，恳求豆子警官让她继续保有借阅证使用权，居然就是最保险的做法了。又，阿邱和豆子远远不是朋友关系，只是单方面被讨厌的上下级，人情和事故都缺席，那么工作往来才是维系她与借阅证的唯一纽带——没办法了，许久没被甘油滋润过脸皮啊，你先随风而去一会吧。

但，要是豆子十足严苛、就算阿邱露出脸皮下的肌肉解剖图也不同意她留在终止式——本着不想再进去了的目的，人身伤害是要尽力避免的……那她就连夜携借阅证远走高飞，偶尔回到旧矿山镇借几本书、再接着远走高飞……

除了上述难题，针织复健运动究竟能否让白银手和青铜手恢复功能，阿邱也不敢多想。一切都留到体检之后再说吧，要离婚的爸妈也请等她体检完了再离婚、要死的长辈也请等她体检完了再咽气——体检之于阿邱，已经相当于我们这个位面的高考了。

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都怪她一时心软，现在好了，所有的可能性都押注在了豆子警官的一个决定上，无可更改的扫把头一下子牵扯出这么多支流，叫你把主动权交给别人，这下傻眼了吧！事已至此，只有下下策、下等马、下九流和下水道可供选择了，但愿鸫永远不会知道阿邱曾为他这么低三下四过……不对，关鸫什么事？都是为了借阅证，都是为了光明的未来。

值得担心的事太多，但这段时间的阿邱又是坐不住的性子，能行动就不思考，往往边行动边思考，停下来审慎思考过后再选择方向是不可能的——因为停下来就有人要完了，她本人也会完；情况比下山时还要紧迫，一头燃烧的巨犬拉着地狱火车在背后撵她。

再紧迫也走到别人门口了、还敲门了、还在半秒之后见到本尊了……阿邱躲在亲手织成的盾牌后面探出半张脸，站得远远的，瞅着豆子警官的脸色，乱七八糟地跟他寒暄：“没有吗？好好好的。各位罗宾警官好，大家晚上早——嗷？！”

话说半截，以耳朵逆风刮破空气的速度，她被一把抓进了门里。

一般像这种情况，下面的动作不是暗杀就是强吻。薄铁门在背后合上，近在鼻头前的豆子警官先是动了动自己的鼻头。

阿邱回想起他对气味的严格，连忙保证道：“我的作业环境很卫生，织完马上拿去洗衣店清洗晾干了，你闻，是不是有柠檬的清香？”

“不是桃子味？”

这样挑剔是吧？“那下次我问一下有没有桃子味的洗涤剂……下次吧。”

没有敏感地对“下次”做出反应，豆子的眼珠——由于距离太近看起来有点对眼——上下动了动，又有意见了：“还没变色啊。”

阿邱迷惑：“变什么色？”

这个诡异的距离让她顿时有了不好的联想，比敲门时还要紧张：“罗宾警官，你是嗅觉不好了，眼神儿也不好了吗？是受伤影响到五感了？还是外伤药的副作用？你没事吧！……”

“不是。好几天没看到你人，观察一下是不是冒充的。”

“这……”好吧，原来只是过安检，不是赶上他开启冲动模式一秒也等不了地顺滑进入吵架环节了。但是，“谁会冒充我啊？！”

“——眼圈也这么黑。没睡觉？”

坏了，人一提睡觉的事阿邱就绷不住：“那你感觉好些了吗……阿嚏！”

豆子立马丢开她，躲远了些：“噫，喷射孢子。”

鉴于此人幽默水平绝不会高于她的自学能力、而这个笑话居然在合格线以上，阿邱不禁揉着鼻子怀疑：“你该不会在我刚开始不当蘑菇的时候就想好了这句话吧……”

豆子去了后厨，阿邱看着满地原封不动——不，比那更坏——的狼藉，大致理解了暗杀or强吻的正确答案是C.他不想一直敞着门向公民展示里面的废墟。唯一一块能下脚的地方就是这儿了，不远处是他勉强收拾出来的办公桌，桌上摆着一盏孤灯、一座已融化过好几轮的文件冰山，剩下的位置顶多能放下一条堆起来很高的围巾；制服外套还是搭在椅背上，他本人则雷打不动地穿着单衫，近看时，锁骨窝比原来还要劳累地洼下去。

豆子端来了一杯内容丰富还散发着热气的东西，阿邱接过：“这什么汤？你也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