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接受自己是成年人？阿邱在她的第九岁第一次听说这种症状。那似乎、可能、有一点吧？好几次，她神思恍惚地擦洗身体时，眼睛瞥到镜中的上半身，确实会产生一种不真实感，就好像她穿在了尺寸不合适的别人的躯壳里、总有一天要把躯壳还给她真正的主人——否则就只能承认，明明脑袋里还转着第八岁的事，身体却在不随意愿压缩的时间内自作主张地长大了。

说到底，医护们借成年女性的正常生理现象叩问哪里都不太正常的阿邱，表达的是对“怎么又在给社会制造成年巨婴了”的忧心。面前二位既然连失眠的真相都能一眼看穿，东拉西扯地逃避话题绝不是长久之计，于是阿邱也不浪费时间，索性掀了面具，左右手的几根手指像挂钩负重实验一样互相纠结着，说出了一直以来颤抖在心底的求救：“我不知道，但是真的真的很久都没来了！久到我都记不清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了……我从没想过认知也是会影响到生理的，所以平时都没注意过这块，对不起我下次再也不敢了……这也是因为我的身体是华胥·潘的温床吗？那现在怎么办啊医生？我还有救吗？我不会就这样闭经到死吧——”

护士鲨加重按摩开水壶盖力道，念叨着“不会的不会的”；见她配合意愿远超了合格线，莉莉也撤走了矿油灯和审视，用更温和的语气回答她：“和那个关系不大。”

那完了。阿邱像在肚子里发现了第二个蚁穴一样浑身发痒：“所以‘不接受自己成年了’是另一个万恶之源……？”

“不能单拎出来看。我的推测是，它要么是华胥·潘的副作用，要么和它一体同源。”莉莉把万恶之源塞进同一套牌组，并飞速分出了大小王，“照理说，你这个身体应该是每月按时来的底子，现在变成这样，或许还真是因为认知失调。”

阿邱不明白报菜名之后的“照理说”：“我不是失去意志力的拐棍就快死了吗？底子又是从何而来啊？”

“不考虑后天的因素，我是在说……基因方面的。”

回忆起冰原下的蓝，阿邱怔忪片刻——喀俄涅她，作为一个忙得不可开交的人类上将，居然每月都会按时来？那会不会很麻烦？她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有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供后人参考呢？

研究遗传的教授常说，基因是不会背叛生命体的，阿邱的情况则是，体魄被背叛，于是基因的作用就显现不出来了。莉莉肯定不知道，“不接受自己是成年人”，在她看来只是个小问题，更大的、比一对王带同花顺还要大的万恶之源，是她接受不了自己的血统，于是活得很随便、也不在乎自己的健康；体魄已经垮得不能再垮了，接下来就该背叛基因了……

可是等等。虽然知道对她不起作用的情报等级条例是个大筛子，那游医队究竟了解到了哪个程度，才在她……这里可能存在因果也可能不存在……刚学会说话不久后，因不可抗力暂时离开了她？

护士鲨和莉莉也在此时交换了一个眼神。医患双方的共识是这个话题不便展开，所以医生方面效率至上地开始主导医学罪案上诉：“从韵律学的角度来看，根源是你童年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阿邱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发出一声“您真说到点子上了”的“哎哟”。

莉莉接着说：“你拿脑袋去装有翼吸血蛭就是在尝试解决它，对吧？”

阿邱点头如捣蒜。蒜却释放着大蒜素自己长脚跑了：“完全大错特错！”

莉莉起身走来，充当了阿邱夹心前面的第二块饼干：“‘童年遗留问题全部解决了才能当大人’，谁教你的？这么多人带着童年创伤长大，也没见谁把成年的身体拿来填补漏洞吧，也就你，一天到晚的不知道在瞎琢磨什么，仗着永远有人给你擦屁股——”

阿邱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凶起来，仿佛说到酣畅处，只用她一个眼神，后面的第一块饼干就可以对夹心施展锁喉了。

许是通过她张大的嘴看到了扁桃体，批判声戛然而止。莉莉整理了一下鬓发，叹气道：“算了，愧疚激将法对你也没用。我不懂什么谐律术，长期的问题还是长期解决吧。”

阿邱甩着泪花回头告状：“这都什么呀！”

护士鲨总是满怀同情地提供滞后性维护：“好了莉莉，别怪她了，她又没有妈妈，成长过程中但凡有个女性长辈，也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

这又从何谈起？以前的女性长辈面对狱警时无能为力，出狱后她在快要有姐姐的时候姐姐被杀死了……那么她用脑子装昆虫和点心，想解决的可不只是所谓童年创伤，更有她的女性长辈缺乏症，明白了吗大蒜素！

莉莉眯眼看她：“现在知道问题出在哪了吗？”

阿邱没预料到这就要考她归纳了，乱糟糟地把前面听到的话回忆了一遍：“出在、出在我是个女的？”

“的确，成年后很多问题的根源都是它。”

蒙对了？！

“但你的问题不能这么论。”

这人还有没有个准话了？阿邱禁不住烦躁：“现在我知道是什么在限制我了，也知道必须加重限制否则就是不正常……不要站在那个角度蔑视我，我就不信你们从来都没想过，一个只和生育相关的功能、在不需要生育的时候一直跑出来干扰我们，不排斥它就很不错了吧！为什么难得放过我一段时间，还非得把它找回来呢……”

“你还想治好你的病吗？”对患者的了解使莉莉想起什么似的冷笑，“不，换个问题。你还想拿回你的力量吗？”

听到这个，阿邱有点坐不住了：“只要正常来月经，我的力量就能回来了吗？”

“能。”

这份斩钉截铁出自一个严谨的医学研究者，阿邱难以置信地回头看护士鲨，后者鼓励地点点头。

“如果我的推测没错，你的月经不调两天就能解决了。”说着，莉莉拉了拉墙上的绳子，一块挂画样式的布徐徐降落了在刚才投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