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来之则安之的汉译汉是:明知是圈套他也跑不掉,因为一个无能为力的小兵做不了任何决定。当初正经上级的命令是:只用盯到春天结束就不用咱们管了,如果在这期间邱小姐死于三月诅咒之外的原因,那就更不关你的事了——你也无能为力。他“则安之”地接受了,好容易分出一些心神把这件麻烦事挪到公私交界处、调整好了视角与颈椎曲度、掰开邱小姐的嘴筒子把牙齿插到了自己裤脚上,哦现在又告诉他,邱小姐完全有能力顺着裤脚爬到所有人的头顶上、来到情报等级条例的制高点、箕踞坐在那个网眼巨大的筛子上、不断往下漏着会给她惹来杀身之祸的危险字句……
总之,都怪邱小姐蹲过,她站起来也距离一头货真价实的熊还远着、且她没有这份自知之明,否则,这时候的豆子已经在暗中给加百列使绊子了,私事而已,犯不着上纲上线——可惜,为什么她是邱小姐?
权朱忽然道:“考虑好了?”
豆子一怔:“考虑什么?”
“作为邱珊现阶段的上级,替我们纠正她的一系列不正当行为。”权朱露出“都暗示到这份上了还不懂吗”的表情,“你不喜欢这个说法的话,那就换一个——救救邱珊吧,别让她死了。”
豆子从皮带扣上收回视线:“这不用考虑啊,我一直在这么做,只是还有些不得要领。”
根源大概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他根本就不了解邱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没有目标,但每天都在四处乱窜、谁都拦不住;如果要纠正她,就必须知道她的动机、或者说原动力是什么——但,这事终归不是我一个人能负责的,要不这样吧典狱长,在我们队长回来之前,你先接手?终止式不是那种老古板部门,我们祭司也不会去挑程序上的毛病;以及个人层面——”豆子打着哈欠,但语气带了恳求,“我是真的应付不过来了,我也很忙的啊。”
更何况,他并不清楚“我们”这个指向性模糊的主语是在说谁——是没有下班时间的塔尔塔洛斯,还是一个以怨气为粘合剂、规模至今不明的组织:邱小姐的前男友团?
正在求人办事……不,是正在亲切又不容拒绝地下命令、明明应该在这里给出明确答案的权朱却顺着他的话思索起来:“是哦,她的目标是什么呢?难道说,成为一个大明星?”
“啊?”豆子诧异到只剩赔笑:“难怪一被人说‘不受欢迎’就恼羞成怒……”
“是吧,那不就是想出名想疯了。”权朱陷进了自己的逻辑里,自然在豆子看来,这也不像没有任何引导性的自然反应:“对于一个黑卡持有者似乎不太现实……但有个目标也是好事,起码不会走上‘前辈’的老路,你说呢?这样吧,要是她决定出道成为剧院明星,我们两个就凑点钱捧她?”
就两个吗——不可能。首先豆子短暂的一生中没有给谁当金主的理想;其次邱小姐也拿不出等价交换物,证据是,三个金币的债务一笔勾销后,她的精神状态有了显著改善;最后,如果邱小姐历经千辛万苦爬到、或者说回到戏剧艺术的制高点:狄奥尼索斯大剧院,那么对全境公民来说,筛子也就不存在了。是的,动辄上升到“全境公民”,可不是自我感觉良好的疑神疑鬼,纯粹是无差别犯罪“兹事体大”得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对公私交界的掌控从指缝溜走,豆子没有锚点了,确定的死期居然也无法凌驾于它之上。他想搞清楚的,明明只是邱小姐偶尔会背着人露出、而且真的以为别人都是傻子绝对看不到的那副表情,在五分钟前被他命名为“岳千秋脸”——岳千秋脸的下面,除了脸部肌肉解剖图,究竟还藏着什么。
顺序怎么可能不重要?以前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候,有句话经常在白日下念叨、在黑暗里听到:“回家才是永恒的归途。”权朱如果只考虑着塔城的裂缝不能持续扩大、说话也不拐弯抹角,豆子便能轻松有序地获悉、判断、制定计划;而后把时间跨度也考虑进来、上升到公事级别,最终得出一个正确解法:他走的那天,应该把邱小姐也一并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