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可厚非无可厚非。市政厅的事忙完了，那就是瓦德密尔的事忙完了；瓦德密尔的上件事忙完了，下件事就要抓紧分配人手了——所以，这就是分配结果吗？”

娜塔莉亚一脸懵：“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那么接下来，她将会体验到终止式真正的绝学：话题闪躲术。首先来自半小时前被突然登上甲板的高手海盗揍得眼冒金星、险些掉下海去的队长：“这个世道吧，越勇敢的人就越不爱戴面具。”

“你说得对。”接着是一脸绝望地打完了架、吃点甜的就能立即恢复平静的副队长：“但怀特·劳伦斯先生就和他的本名一样纯白无暇。”

“唉，时代变了，现在就算是一家人也不进一家门了，娜塔莉亚小姐可能不知道，我们在旧矿山镇见过这个劳伦斯的侄女，虽然长得也是人高马大吧，但那是个不满足于家族现状的、追求武力与正义的好孩子——于是，”克洛诺斯颇有些遗憾地叹息道，“她也变成了家族的边缘人物。”

娜塔莉亚虽迷惑于话题的开端，却也听出了他这时的意有所指，有些不好意思道：“冤枉啊先生们！也不是我故意要暴露身份的，都是我爸前几年大张旗鼓搞什么重金悬赏寻人启事，明明我留的那封信上写得很清楚了……但最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我们改组很成功，以后都和猎鹰队没有瓜葛了。”

马尔科姆适时抚掌：“恭喜新‘游隼’的诞生。”

娜塔莉亚松动松动肩膀，减轻了一些积压的酸意，羞愧的感觉却并没有随之清除。她无法向“正规军”宣之于口的是，想要达成这个目标，比起反叛老上司、在负债累累时靠军火压制取胜，事实上，清理那些来自旧生活的反向人脉——说成敌人也不为过、反向托举——说成阻碍还差不多，才是最耗费心神的一个环节。

也许在没有家业的白丁看来，旧资本的女儿掀翻了已有的一切进入社会——进入的还是不太为常人所接受的“社会”，纯属无病呻吟、暴殄天物、吃饱了撑的，你就看吧，不出俩月，在外面碰点钉子，肯定就会哭着回家向爸爸道歉的——

但，如今已是满头钉子、眼里也载满了社会人的疲惫、坐在那里就像一个危险的巫毒娃娃的娜塔莉亚回望过去、回到她刚“走出家门”的时候，禁不住要为自己伸冤——又不是她一开始就想这样的！她的初心明明很简单：只是不想被家族安排着和不喜欢的人结婚而已。她也不是没尝试过“淑女”的、不让任何老棉裤老钱老泪纵横的的方法，比如，纯靠文法学校的成绩进入大学院，只和平民、靠助学贷款交学费的年级前五、甚至是还在服刑的囚犯来往，完全不理会那些俱乐部的邀请——第二年就被爸爸按着头和俱乐部的副部长、弥赫迪斯赌场街董事会会长家的公子约会了。看来这个方案不行，过。

忍到毕业，她又瞒着所有人向对家银行投了简历，顺利获得了实习岗位。爸爸倒也没生气，只是组织了一场友好的酒会，拜托至今还在一起赌马的老同学“多多关照”，老同学心领神会，立即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打包送来自己的儿子，指望通过一场世纪婚礼化解两家银行的百年恩怨——看到报纸的娜塔莉亚绝望地躺在高级公寓的地毯上，逐渐意识到，在原来的圈子里打转转，怎么都只会绕回到家门口，除非她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撕碎了旧世界，否则只会在泥潭里越陷越深、在华丽的床帐里的十个婴儿身边渐渐被眼屎糊满了视野——那还不如，他爹的，索性加入黑|帮！

一旦做出这个决定，过去的托举、资源、人脉全都变成了禁锢，而轰破它们的大炮很贵、后座力也特别强。怎么全都是好消息？胆敢为自己这点破事打断本章计划好的英雄叙事，娜塔莉亚一点惩罚都不受的吗？不好意思这就端上来了：随着胳膊上被炮管烫出的伤口增加，她离小时候的理想好像越来越远了：以一个合格名门淑女的身份复兴希孚里亚的文化事业，当她成为影响世界的企业家后，说不定能跻身于规则制定者行列，那么她的提案就能被自己通过了——让整个十字城邦，把它曾经引以为傲的芭蕾舞剧、流行音乐全都捡回来……

进入社会再看，多么天真的理想啊！名门淑女的前提都埋葬在飞溅的血浆里了，现在只要她往那一站，就是“金鞋军”建立后、有史以来最丢人的一位贝洛伯格了，证据是，当别的贝洛伯格都坐在华丽的银行大厅轻松惬意地印刷支票、考虑着三点钟下班后该去哪里一边做脸一边吃茶点时，在这个即便是新手妈妈也可能睡着了的深夜里，她唯一要考虑的是下船后该带弟兄们去哪里吃顿饱饭——必须吃饱，而且不能再靠终止式的剩菜接济了，仪式感还是要有的嘛，那可是新组织成立以来的第一顿“下岸饭”啊……

这么一看，那个闹心的杀手早点滚蛋也是好事，又不是猎鹰队的老成员、带了原罪的，相识一场，在组织出事前抓住机会留条退路，至少还能天天吃上饱饭；只是前领导私心希望他仍保持着讨人嫌的性子、至今没能得到现领导的青睐……否则，如果以后终止式过于服从獬的疯话、和游隼有了分歧，让她最后那个目送着别人实现自己再也不可能的愿望的善良人格也消失，枪声一响，她一定会优先盯着罗宾·洛夫克拉夫特的屁股狠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