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不好意思直接承认,故而东拉西扯起来:“……你想说的该不会是‘狼灭精神’吧?”
狼灭精神。很难想象你会在西幻题材看到这四个字吧?提前预警,这里是中式西幻,接下来你不光会看到海量古早汉字梗,还会立即看到作者用汉字给主人公画像。
说,刚开了春,阿邱导游走在前往不冻港的路上,从行人的衣着判断出今天天气大抵是很冷的,本来戴上了耳套,又需要实时判断游客的呼吸声,她觉得右边的耳朵更加好使,所以摘掉一半的耳套把它露出来,形成了“邱”字多出来的包耳旁……那不是应该露出左耳才对吗?
莫慌,“阿”字已经替她把左耳露出来了,名字里带“阿”的人,耳朵都很灵的;再者,阿邱就和你和我一样,左右脸不一定对称,但两只耳朵一定是长在同一条水平线上的;此外,御寒不御寒对她来讲也没什么要紧,寒冷是她平起平坐的宿敌,就在刚才,谈论起浪里白条的趣事,她干脆把两个耳套都摘了。
肖像就暂时画到这里吧。
思考着两个脑子的思考,摘了耳套、故意把浪漫精神听成狼灭精神的阿邱愈发理直气壮地说:“那你大可不必操心,狼灭精神我有的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娜塔莎的发言更是掷地有声:“你最好是!”
她一伸手,精准地从阿邱的大衣口袋里掏出地图,皱巴巴地展开来:“那就让我们最后再讨论一次吧,你说,魔界究竟在什么地方?”
阿邱随意地看了一眼地图上形状规整的海岸线,理所当然地说:“这是我们十字城邦的地图,怎么可能把那些异端的居所也画上去嘛。”
娜塔莎把地图彻底揉成一个纸团丢回她身上:“你看,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和现在的你一样,失去了宝贵的探索欲。”
阿邱为这类人找到的借口是:“因为大家都已经过得很好了,干嘛自找不痛快?”
“别人都能这么想,只有你不能。”娜塔莎用看起来有些发黏的双手捧住阿邱的脸:“邱老师,因为你是被选中的‘救世主’啊!”
阿邱没忍住涨红了脸,不知是害羞还是激动:“可不敢说!”
突然打鸡血之前,不如先问问她是被谁选中的?摸摸脖子上从八岁戴到现在的项圈,再想想到了二十岁才重获自由身的原因,阿邱心虚地咽了口唾沫。
心虚归心虚,救世主的话题她还是很爱听的——死性不改地。
“可我已经做错了事……”
这是一句诱导性发言,伪装成了自谦,属于死性不改的一种伎俩。
娜塔莎就被诱导着说出了阿邱想听的话:“那是你上次还没准备好。重来一次吧,你的人生、整个世界,重来一次,一切都还来得及。”
阿邱又使用虚假叹气跳过了“感谢您的夸奖和鼓励”这一环节:“你说得也对,那就等我变成纯粹的人再考虑……”
可是娜塔莎伸出溃烂越来越重的双手,又一次捧起她的脸,语气充满了坚决:“别等了,现在就开始干!你要是不想累死,其实不用非得变成‘纯粹的人’才能去拯救世界的。”
阿邱吓了一大跳。嘿,她竟然是这么想的吗?!
“其实不用非得……也能……”的句式对她来讲是非常陌生、也很可怕的。如果实在难以理解,不妨从我们所在的位面找点比方来打:
这就相当于,有人不负责任地告诉一个出身普通的大学生:其实不用非得考上公务员也能去学烘焙的;其实保研失败也能直接用本科学历去投大厂的;其实不用特别了解西幻史也能强写中式西幻的;其实不用非得签约也能敝帚自珍地接着往下写的;其实不用瘦成骨架也能素着一张脸去跟心动男嘉宾表白的……
在我们的位面,这是一种统称为“上岸学”的思潮,用更为学究的说法,叫个什么“路径依赖”:成功了是范进,失败了是孔乙己——他们的成功与失败都与个人努力无关,也都遭到了不愿指明方向、违背原作者意图的残酷诟病。
回到阿邱所在的位面,她的问题则更为严重:照理说,人和其他物种的叠加态是不可能长期存在的,这也是为什么“半人半魔”不成为一个独立的种族,也就阿邱神经大条,能忍常人之所不能,项圈这东西,确实还是早戴早好。
综上所述,阿邱听了娜塔莎的话,心情难免激荡,甚至用“答应下来”的大前提问出了这句话:“那你觉得浪漫精神具体指什么呢?”
娜塔莎不假思索道:“对你来讲,坚持看一百年不穿衣服的帅哥?”
“那是你!”
“也是你。”
“就这样吗?”
“就这样。”
“这不纯纯好色吗!”说完阿邱就发现,悬崖下的浪里白条们还在戏水,娜塔莎却不知什么时候从他们身上收回了渴望的目光,改为直勾勾地盯着她。
“是啊,你不承认吗?不知道是谁告诉过我,她活着的意义就是征服童貉——”
“不不不,你记岔了,我是说我活着有个重要的意义就是看帅哥,不包括童貉那种娇弱无力生活不能自理的……”
“所以你以全部家当为代价甩了他。”
“啊哈哈……”
“这么大的问题,闭上眼睛就当不存在了是吧?”
“照你的要求,我可不能闭上眼睛。”
“别急,除了你,睁着眼的还大有人在,只有你傻,你会到处说。”
说完这一句,娜塔莎闭上了眼睛:“好了,阿秋,玩够了吗?别再借着我的嘴说你自己想听的话了,我都烂成这样了,就让我安心地走吧。”
阿邱缓缓蹲下身:“最后你想留给我的话就是这句?”
“那你还想听什么?‘你明知道在这世界上,海永远比岸多’?‘环大陆的五片海只对我们有意义’?还是让我为你吟诗一首?——啊,我想到了。”
“是什么?”阿邱捂上眼睛,抬头问道。
“就算你满脑子都是不穿泳裤的水兵,世界也不会因此变得更糟。所以去吧,回到世界中去吧,去成为纯粹的人类,然后拯救世界、占领城堡、迎娶全境最美丽的王子,最后和他一起壮烈牺牲,以英雄的姿态赎清你的罪孽吧。”
“好的。”
阿邱满口答应道。她暂时还不想发现,成为人类、迎娶王子和赎清罪孽这三件事,根本不可能同时办到。
娜塔莎骨肉分离地坍塌了。“不等价交换”的弊端就在这里——无法控制交换行为何时结束。
自私自利的罪人阿邱也在此刻听到了远方的哨声,是森林戍卫队吧,前来逮捕她的,严厉程度必定比不上塔尔塔洛斯的狱警,可想想她小半个月以来干过的事,除了牢饭,接下来也没什么可吃的了。
阿瑞斯杯赛前准备期,不可以占用紧张的公共资源——神殿戍卫队的脚力也是一种公共资源。阿邱懂事地站起身,主动朝哨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美梦女神狄安娜在上,事到如今她还是大逆不道地觉得,世上根本就没有永生这回事、根本没有,就算魔族覆灭了也不会有。魔族是魔族,人类是人类,要是人类那么容易就变成了魔族,她的痛苦又算什么?
在这一段短暂的路途中,她得出的结论是:娜塔莎既不会去魔界,也不会再回来了。
她还以为小半个月的缓冲期能让她对死亡有些实感,现实却说,做她的美梦吧!前文中的每一个感叹号、每一个声调往上扬的结句字都再也支撑不了她了,一大只20周岁的成年女性,像个在游乐园走失、又被坏心眼的小丑吓了一跳的孤儿,捂着眼睛、抽抽搭搭地往前走,透过指缝窥探着迎面而来的危险世界,那是戍卫队的军官叔叔们。
阿邱不敢再回头看不冻港一眼,只希望娜塔莎原谅她的误读与忽视、接受她精心准备的葬身之地。
那么,再说一次晚安吧,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