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邱朝克洛诺斯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呵呵,雕虫小技,骗得了她阿邱?话说到这份上,真相已昭然若揭:造价昂贵的通缉令、语焉不详的“个人私事”、事态紧急到半路拦住“森林戍卫队的弟兄”问话……怎么可能是寻亲嘛!百分百是对外的托辞,依她所见,他们真实的目的很可能是——寻仇。
极有可能,流星的主人手握浅灰小队的什么把柄,这才让他们忌惮如此。思及此,阿邱心情愉悦地勾勾手:“长官长官,你附耳过来。”
这一举动罔顾身份、毫无礼貌,但也不怪阿邱素质低,这都是多年吃干醋留下的惯性,谁叫克洛诺斯这么受欢迎的,一报还一报!
明眼人都能看出不妥,作为“长官”的克洛诺斯非但没有责怪,还二话不说跳下土坡,真的凑来了耳朵:“请讲请讲。”
阿邱用神秘的语气对着他黑黢黢的耳洞说:“虽然我确实没见过通缉令上的人,但我可以断言,此人来自塔尔塔洛斯。”
克洛诺斯偏头看看她脖子上的项圈:“因为你也是打那儿来的?”
哟,原来不是个蠢货啊。
阿邱眯起眼:“你很了解那地方吗?”
克洛诺斯一摊手:“完全不了解。”
那就好。阿邱小幅活动一下面部肌肉,以免自己撒谎时憋不住笑:“友情提醒一句,你们要是在路边发现了他,被他率先发起一场遭遇战,打不过是肯定的,但也没关系,因为弱点就在那个项圈下面!趁其不备摘下他的项圈,赢面很大的我跟你讲。”
谎言也分好几种,像阿邱说的这种,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着想,最好每个字都反过来理解。
克洛诺斯也确实表示了怀疑,方式很直接:“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哎呀别演了,我哪能不知道你们压根没在寻亲——”
“项圈是我亲手给他戴上的啊!”
“……什么?”
这就很尴尬了。阿邱的每块面部肌肉都僵住,难道是她对真相的理解太过片面了?
克洛诺斯似是觉得气氛到了他该提问的时候,戳一下阿邱的肩膀道:“喂,我问你,你是不是刑期过半,准备从塔尔塔洛斯转回老家的监狱?”
——他的潜台词是,果真如此,说不定还有探监的机会……
阿邱捡不回来的嘴皮子几乎绊了她一跤:“说说说什么呢,我早就不……不蹲了,我是——从不冻港上来,因为不认识路,就跑到营地拜托长官们送我到这的!我可不是犯人,你别睁着眼睛就瞎说!”
她也不懂为什么,将近两米高、刚认识不到五分钟的、为她满口的谎话佝偻着腰的大汉克洛诺斯,听到“早就不蹲了”,竟结结实实松了一口气:“我就说嘛!不然你也不可能走大路进镇。”
得到了他想知道的所有答案,克洛诺斯直起腰,后知后觉地环顾四周——不用看也知道,深灰的一队人早已是满脸的不悦了。
领头人果然趁势发话,即便脸上已不见太多凶相:“就此别过吧,克洛诺斯先生,我们得尽快送人进镇了。”
阿邱也连忙冲他们挥手告别:“天气很冷,注意保暖哦。”
克洛诺斯点点头,转身招呼队员们:“好了好了,马尔科姆、罗宾,你们两个不要再耽误别人的时间了,走吧,咱们还有正事要办呢。”
被点到名字的副队长和小队员对视一眼,瞪着那个颠倒黑白的快活背影先人一步扬长而去,低声骂了几句,整队松松散散地跟上,远远看去,活像一个游手好闲的街溜子团伙。
在领头人重新整队时,阿邱收起假笑,眯着眼睛思索起来。情况不容乐观啊,好不容易一见钟情上的男孩有个恐怖的劲敌,上一轮交手的结果还是被套了项圈在脖子上,任凭阿邱怎么吹水,也看得出他客观上技不如人,此时此刻极有可能正在亡命天涯,也不知道粮食、住所和保暖问题是怎么解决的,真叫人担心啊……
是的,见到流星的主人后,一个鬼鬼祟祟的计划迅速成型了:她要比浅灰队伍先一步找到人,带他脱离克洛诺斯的魔爪,接着再去夜幕下奔跑……只恨那克洛诺斯未必全是靠脸吃饭的,刚才是她疏忽,没到两句就聊爆了,等这家伙回过神来,还不知道要怎么怀疑她呢!
……做掉吗?说得容易,他可是最高等级的注册角斗士啊……但人类总有防备薄弱的时刻,只要把他单独约出来、灌点酒,再用右眼……
“诸位留步,我还有几句话要说!”
蓦地,阿邱的耳朵像是被乱飞的蜜蜂撞了一记,虽然疼,但终归没有挨蛰。
熟悉的吵闹声来自刚走出去没几步又折回来的克洛诺斯——十分钟不到,怎么就熟悉了呢?阿邱还没来得及调出假笑,就被他目标明确地追到面前问:“那个,小妹妹,你刚才是不是哭过了?”
天大的坏消息啊:刚才那段“不认识路”的说辞,似乎并没有全然取信于他。除此之外,克洛诺斯带来的只剩他认为有用的消息:“你自己可能不觉得,但我感觉你的情况已经很不妙了,进了镇,一定要趁早去找调律师看看啊!”
所谓“调律师”,也就相当于我们这个位面的心理医生,不同的是,在洱鸾大陆,调律师的社会地位非常之高。
理由很简单,阿邱位面的人以情绪波长划分魔力等级,情绪才是魔法的原动力,感情的流动越是丰沛稳定、越接近“韵律和谐”的境界,成为一个优秀魔法师的概率就越大;由于人类已存在了成百上千年,早就是可以轻松控制情绪的高智种族了,算起来,全境公民都是各有所长的优秀魔法师——角斗士的裁定标准则更为简单粗暴,我看这章也快六千字了,日后有机会再详谈,只要那时阿邱还没断气。
说回阿邱本人,她总是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波动,且非常纯粹地只走两个极端:要么彻底萎靡不振,要么就是刚才那种程度的狂喜——未必全是出于色欲,余下的全靠演技。克洛诺斯也没说错,就算是为了自己,她也的确应该定期找调律师调理调理了。
不过有件事必须考虑进去,这种情况跟她体内那半拉不稳定的魔血大有关系;调律师的费用很高,还不如挖一挖病株的根子:只要变成纯粹的人类、她人生中的全部问题就都能迎刃而解了!
在长官面前露出这些心思简直就是找打,阿邱干吞空气时用喉咙抵了一下项圈,努力挤出一副感激的表情:“谢谢,我会去的,我当然会去的。”
克洛诺斯却怎么都嫌不够似的,又从怀里掏出一支棒棒糖:“还有这个,给你吃!”
阿邱接过来,诧异得不知说什么才好,只能机械地读出包装上的字:“西瓜味的啊?”
“是的是的。说到西瓜,你第一次来瓦德密尔可能不知道,在咱们这边,开了春就有大西瓜吃哦!”
克洛诺斯这人是不是有病啊?他老家是瓦德密尔的吗?是吗?谁跟他“咱们”啊?谁需要他用哄小孩的口气搞科普了啊?还手舞足蹈地比划起了西瓜的大小,图什么呢?
“这样么。”不对,需要掩饰厌恶的阿邱应该这么说:“哦——真的吗?那太好啦。”
当然是真的,她可以回答她自己,毕竟瓦德密尔是一座集多重矛盾于一身的城邦,既囊括了最茂密的森林,又包含着境内唯一在占地面积上算“沙漠”的区域,沙漠边缘有戈壁滩,那上面种出来的西瓜又大又圆,甜得腻死人。
西瓜味的棒棒糖想来也是甜得腻死人,阿邱麻木地嗦着,都能脑补出它的味道了。
见她还肯吃糖,克洛诺斯高兴地拍拍她的头道:“很好,我没什么要交代的了,总之,欢迎你来到瓦德密尔!我不是瓦德密尔人,不过最近都在这块儿活动,要是得了空,你可以来找我们玩——信噪比高达30db的冰晶体镜头,啧啧啧,你懂吧?”
阿邱怔愣住。请问她该懂什么?
也不知道克洛诺斯在骄傲个什么劲儿,丢下这句话,归队的步伐都矫健了许多——老男人就是戏多!
跟着队伍重新上了路,趁人不注意,阿邱用手背把头顶蹭蹭干净,心里酸溜溜地想着:凭什么都听克洛诺斯的?他是什么了不得的魅魔吗?等着瞧吧,她阿邱一定会先找到流星的!
不过,在那之前,有人真心欢迎她来到瓦德密尔还是挺难得的,所以说,她……算了,她也可以勉为其难地感到一丝丝高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