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第二张椅子搬到了门口。看,哄小孩式的话题引入并不需要经过专业训练。
“该从哪里说起呢?先说检查吧。”
“啊,难道他们手法很粗暴吗?还是用了很吓人的仪器?”
“用了很吓人的仪器,但手法并不粗暴,方法是叫调律……铜绿……鞋那个——”阿邱捋了半天,无果,遂放弃:“非言语拷问。”
牧笛还没坐稳就又惊得蹦起来:“拷问?!”
“是温和版的啦。”
“再温和也不能随便拷问咱们合法公民呀!”
“别急,你先听我说完再下定论。”
监护人离开后,加百列换了副腔调,如果叫当时的阿邱来形容,那就是父母一看小孩到叛逆期了,一夜之间变成了她的朋友,也不管她有没有这个需求。
“小姐,我知道过去的经历对你很重要,不过为了治好你的病,在专业调律师面前还请你放下戒备,我们严格遵守调律师守则,对患者的隐私绝对保密,希望在接下来的谈话中你也能保持诚实,好吗?”也如同父母那般,和孩子成为朋友的第一步就是家法全面升级,而加百列也确实这么说了:“就当是朋友间的聊天。”
“好的。”阿邱乖乖把手放在膝盖上,“你问吧,我保证知无不言!”
透过玻璃罩,加百列观察着刚才收集到的流体,这团物质像阿米巴原虫一样缓慢地变形,伸出伪足沿着罩壁漫步,找不到能吃的脑子,便在陌生环境里均匀减速,态度极其地消极。
阿邱等得口干舌燥,扶了扶眼镜,正巧加百列也做了同样的动作。是的,他也戴眼镜了,为什么到现在才仔细一写?我以为观众朋友们在上一个赋格魔法中早给他戴好了,因为戴眼镜能给人留下聪明的印象嘛。也罢,就当是对答案了。
熬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加百列终于结束观察,抬眸探询地看了阿邱一会,清清嗓子,说道:“首先,邱小姐,像天灾人祸、战争、不公平的社会规则这类宏大议题,本质上都是群体的产物;不论是意外还是人为,都不是个体所能改变的。我看得出你肩上背了一些不必要的包袱,要求你立即放下也是不现实的——”
保持诚实的阿邱附和道:“没错没错,我就是个咸吃萝卜淡操心的。”
“我这边有个行之有效的解决方案:不必强迫自己只去关注眼前的问题,因为宏大的问题不会随着你的调焦而消失,你只需换个角度看待它们,情绪流就能逐渐恢复平稳。”
阿邱抿抿嘴。这个观点倒新鲜,在大学院,她尝试过向玫瑰学派的绅士们提出自己的忧虑,没有一次不被他们陈旧且略带暴力地打断:“想那些有的没的干什么?人生在世不过百年,顾好当下、关心一日三餐,才是你这个年纪该干的事。”
所以这个加百列……确实有点东西?
聪明的调律师戳戳玻璃罩,好像在对那团飘飘忽忽的阿米巴原虫说话:“打个比方,你知道洱鸾大陆每年都有三到六个全境流放名额吗?是人都清楚,这条规则设置的初衷是把异端分子从队伍中清除出去,以提高公民的整体素质,与此同时,随着公民素质的整体提高,流放者人数理应逐年递减,最后规则本身也失去了意义、被历史扫进垃圾堆。那么你可以简单粗暴地归纳出这样一条真理:流放者越多,流放者就越少——这么说你可以听懂吗?你所忧虑的那些臃肿的赘生物并不是静态的,为了适应大多数人的需求,它们通常都会像这样极其缓慢地消失;正是因为庞大,规则的进步才需要整个社会一起推动,时间在这里并非最好的度量衡。”
“那规则变更之前就被清理出去的无辜者呢……你会不会觉得,这样的人按人头数积累出了规则的进步,规则的滞后却反过来害了他们?”
比起下结论,加百列更像是在作出某种预言:“的确,我也常听人说:‘总得有人被流放,不是他就是你,不是你就是我’。这是一句正确的废话,而正确的废话唯一的作用就是让人忽视自己的感受,对此我想说的是:天下共生的观念固然高尚,但你是你,别人是别人,为了韵律和谐着想,请你务必学会课题分离——有谁逼你去做救世主了吗?没有吧。说到底,你也只是个普通人罢了。”
站在预备救世主的立场上看:什么,他铺垫老半天就为了说出这种话,莫非是想掐灭她的光环好让自己上位?收回刚才的夸奖!收回!
阿邱闷闷地说:“好好——我以后除了吃喝拉撒就是蒙着被子睡大觉——”
加百列看她摆出投降姿态,淡然一笑,这回真的用朋友的口吻说:“邱小姐,我看你不仅仅是不谙世事,你心中的某一块简直就和婴儿一样,恋世情结非常严重。恕我说句糙话,像你这种情况,多上几天班就治好了。”
“但愿如此吧……”
“最后一点,你过于在乎旁人的关注与认同了,同时对‘认同’的标准极为苛刻。其实我也可以学着那些杂志的侧边栏告诉你:请把注意力收回自己身上、专注提升事业学业,‘你若盛开清风自来’——可我知道事情远没那么简单。有些情感创伤比身体残缺还要难以治愈,我完全可以理解。”
阿邱又在掐大腿了:“这都不是事儿,我自己就可以调整过来。”
“是的,我相信你有能力正确引导自己,你最难能可贵的一点就是从不把痛苦扭曲成延迟的快乐,一直在尽力去分辨什么是真正的快乐,这样很好,只是精神负荷稍高了些,建议你还是顺其自然一点,否则很容易遭到反噬。有个方法很好用,我把它称为‘情绪的拐杖’,你可以尝试几次,下回我去你们夜之窟办巡诊时,你再来告诉我效果如何……”
接着,加百列教给阿邱一段正念魔咒。当时是否起了效,阿邱的记忆有些模糊,看看现状,她只知道没有尝试第二次的必要了。
因为反噬已经发生了。
她低头看着脚尖,没有向牧笛——为了哄她,尖着嗓子准备列出加百列的一百条毛病——坦诚接下来发生的事:
对于她最开始想问的那个问题,加百列点了点登记表上的住址,这么回答她:“哦?不妨去问问你们俱乐部的那位保安,他也是希孚里亚出身。据我所知,他曾在大学院进修过调律师课程,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还没拿到毕业证就退学了。我想,他或许能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