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个苏西。”豆子提起他的时机也很莫测,“那种人还用得着去现场看戏?剧团演员见了他都会自惭形秽吧。”
阿邱哪里听不懂暗示,把音量调低到师傅听不到的程度,故作懊恼道:“你们叫我监视夜之窟,这么多天过去了,我还是一个把柄都抓不到……”
细铅笔的主人不会在复盘上浪费太多时间,径直给出“下一步”的指点:“没有把柄就制造把柄。”
好耳熟的一句话啊。
“要是机会不大、无论怎么炮制都只能得到拙劣的结果,那就静待时机。”
阿邱想起来了,历史风云小说都是这样写的。她就知道豆子是天天看这东西才看得满脑子血红……
好。那就算是请示过上级并得到批复了。事情推进到这里,她却胆怯起来,喃喃自语道:“我会深思熟虑的。”
豆子的语气中并无警觉,没有打破今天的闲聊氛围:“你想干什么?”
阿邱用鞋刷的柄搔搔头:“没什么。准备搞点创作……”
等克洛诺斯的思念成疾靴——阴阳怪气的取名并不会超脱叙事段落——焕然一新,阿邱还是没搞懂豆子这个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聊天方式表达了什么样的主旨思想。
直到他站起身,变戏法似地拿出一个文件夹。
“你空闲时间少了,工作量缩减成上次的一半,截止时间不变。”豆子一字一顿地强调,“下周再交给我。”
明白了,是熟悉的送使唤上门。
阿邱走到门口送客,双手交握,吞吞吐吐地提醒:“那个,婚、婚契的事……”
豆子用报纸纸筒敲打手掌,翻脸不认人了:“不要随便打探上级的隐私。还想不想混了?”
====
“以上,就是我坦诚对待自己内心的下场了。”说了一万多字豆子的坏话,阿邱捧起茶杯喝果汁:“结论是,没有期待就没有背叛。”
牢骚发完了,果汁续了三杯,她才不按常理地走寒暄流程:“哎呀,调律师,最近想见你一面还真不容易呢!”
加百列在办公桌对面和煦地笑:“哪里的话,邱小姐的预约我向来都是优先处理的。”
两次都不到,说什么“向来”。阿邱也学着他的样子给笑容升温:“我也不懂保护令是如何起效的,没被它保护过嘛,不过看得出你现在处处受限,我们夜之窟有个舞男还翘首盼着你的义诊呢,现在搞得义诊也办不了,舞男就伤心得悬梁自尽了——没死成。所以你抽空过来接诊我真的非常感谢——”
漫长的开场白结束,蝴蝶型小点心上了桌,加百列直指问题核心:“邱小姐,我从两次访谈中看出一个可能存在的问题:你似乎,在最不恰当的年纪饱受人际关系的困扰。”
对她来讲,什么叫恰当的年纪呢?阿邱老气横秋地摇摇食指:“这个我研究过的,花钱买服务就是最适合我的人际关系了。”
她卖惨还要狗尾续貂:“不花钱,那些重视啊、关心啊、把我当个人而不是当条狗啊——全都是求来的,求来的不香,呜呜!”
不对,就是求来的,偶尔也要花钱。
“——你看,债主放宽了期限,我就有机会过来处理韵律问题了。”阿邱注视着加百列那个比战争年代的格林匹克堡还难攻破的笑容,“也总算能找正常人聊聊天了。”
加百列不对她的吹捧做任何回应,在笑容里添加了少剂量的忧心:“你的这段经历让你感受到挫败,但我仍然希望你能坚持注重自己的感受——尤其是配得感。”
他轻敲非言语拷问系统的玻璃罩——今晚说好了只是一对一面谈,机器没开,只有被玻璃罩反射的灯火幽幽地映在他脸上。
“人与人的缘分和工作机会是一样的,没有绝对的好坏,想要抓住,都需要做好充足的准备。”
“配得感”,说得好像她只要开始觉得自己配对面就会主动贴过来似的,这种无意义的鸡汤连小报记者都能诌两句、放在占星与月运势专栏。阿邱嘴上应着,正要在心里嘲笑两句,却不想加百列话锋一转——
“邱小姐,你和别人不一样,你的问题在于配得感太高,默认身边的人际关系都该围着你转;忽视情感探索,自我暴露又太早,对他人的经历也并不好奇,这违背了平等与交互的原则;一旦有人试图脱离你的掌控,哪怕只有片刻喘息的想法,也会被你解读成不忠、彻底失去你的信赖。”
阿邱收起假笑,难以克制地满意地眯起了眼。不容易啊,第一卷都演到三分之一了,可算有人看清她的真面目了!那就别怪她趁机骄傲啦。
没错,她就是只肯顾影自怜、敝帚自珍地生活在自己的王国里,没有城墙、没有堡垒、没有排成队的侍卫,只有空旷的高塔上一个穿着囚服的暴君;因为在高塔上待了太久,脑子和门枢一样锈,被谏臣、间谍、贱蹄子当面冒犯,得等人走了一会才能反应过来,然后记一辈子的仇;明面上仍赏赐着美酒和带喷泉的花园,一待时机成熟,跳起来就要砍了他的头。
“这何尝不是一种宁芙病啊!”暴君拍着桌子质问她从上次记到现在的仇,“怎么会是编的呢?”
“宁芙病倒不至于,我看你更像白骑士。”
既然大家都不演了,现在的加百列看她就像看个醉鬼。举个近在眼前的例子:就像八年前来她“家”巡查的权朱看安东尼奥——还没得到遗产的那个。
阿邱把另一只手也伸出来,用快板交响乐的节奏敲桌子:“那我只好说实话啦——为了成为这个世界的白骑士,我今天是来找你打听双尸案的!”
闹耳朵的打击乐戛然而止。阿邱站起来,身体前倾:肢体语言是她此刻唯一能对加百列施加“居高临下”的方式。
“你肯定知道老威廉去哪了。”阿邱蓦地一顿,用醉果汁的精神状态大幅挥挥手,“哎呀,问这干什么!还不如问点你敢答的。真烦人,患者照顾大夫的情绪算什么事——我问你,你是什么时候决定‘收回’影先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