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承恩从宫里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他的马车刚驶离宫门不远,便在一条相对僻静的街角被人拦下。车夫低语几句,裴承恩略一颔首,马车便停了下来。一个穿着普通布衣、帽檐压得很低的人影迅速钻入车内。
车厢内光线昏暗,那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保养得宜却难掩焦虑的脸——正是卢家的家主。
“裴大人,”卢家家主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急切,“我们上次拜托您的事……您向陛下进言了吗?”
裴承恩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条斯理地从座位暗格中取出一支细长的烟杆,凑近小几上固定的火石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袅袅青烟升起,模糊了他半边面容。他放松地靠在柔软的车厢锦垫上,周身散发出一种熬夜过度后的疲惫与放空感,那是长期身处高位、一切尽在掌控后才有的、带着倦怠的松弛。
刚坐稳,卢振海便按捺不住心底的焦灼,往前凑了凑,语气里满是急切,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裴大人,关于《工业资源法》的事,能不能求朝廷网开一面,别再死死盯着我们卢家的土地不放了?再这么耗下去,我们可真撑不住了。”
了解裴承恩的人都知道,这位权倾朝野的内相,私下里是个颇为矛盾的人。他热衷享受,品味刁钻,在吃穿用度上从不亏待自己。时令的河豚要最肥美的部位,长江的鲥鱼须得第一时间冰镇送来,桃花时节酿的鲊,秋日膏满黄肥的螃蟹,南海的鲍螺,山间的嫩笋烧鹅……这些年来,坐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上,有权有势,能享受的荣华富贵,他都享受到了极致。平日里,想给他送礼、攀关系、求他办事的人挤破了头,可大多连他的面都见不到,能不能有送礼的机会,能不能让他点头帮忙,全看他的心情,半分强求不得。
穆成林有时候吐槽他“中饱私囊,以公肥私”也并不是在开玩笑。
裴承恩这才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嘴角忽然勾起一个近乎天真烂漫的弧度,与他周身慵懒华贵的气质形成一种古怪的反差。他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点刚抽过烟后的微哑:
“我是答应过,替你们递个话儿,探探口风。这一两次,意思到了,也就行了。”他顿了顿,笑意更深,眼底却没什么温度,“谁跟你们打包票,说递了话就一定能成事?怎么,卢公还想给我定个章程?事儿没办成,就得把收的东西加倍吐出来?到时候,让你也指挥指挥我,好好体验体验当主子的滋味,怎么样?”
卢振海脸色一白,连忙挤出一脸讨好的笑,身子躬得更低:“不敢不敢!首座言重了!在下绝无此意!谁不知裴首座是陛下身边第一得力之人,一言九鼎,深得圣心!我们几家,不过是盼着首座能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给条活路罢了……那些东西,不过是聊表敬意,敬意而已!”
他送上的“敬意”可不轻——一叠厚厚的银票,每张都是面额五千两的庄票,足足有二十张,算下来便是整整十万两白银;两支百年老山参,须子完整无缺,还带着新鲜的潮气;另外还有一小罐百年陈皮,是江南贡品,色泽暗沉、香气醇厚,平日里有钱都难买到,用来泡茶、入药皆是极品。
裴承恩似笑非笑地听着他的奉承,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缭绕中,他斜睨着卢振海,平静地开口,说了一句似乎不着边际的话:“手套再好,也是件衣裳。就算戴在最要紧的手上,它也比不上身上任何一块皮肉。”
卢振海一时怔住,没明白他这突如其来的比喻是什么用意。
见他依旧一脸茫然、沉默不语,裴承恩幽幽地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还有几分隐晦的提醒,字字清晰:“你也别指望我一句话就能左右陛下的心思……你还真以为陛下是什么善男信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