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祭灶神。
天还没亮透,御膳房那边就已经烟火升腾了。灶台上供着糖瓜和麦芽糖,宫人们端着供品来来往往,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说话声里带着一股过年特有的急迫和喜气。
过了祭灶,紧接着就是立天灯和万寿灯,工部的人提前半个月就把灯架子搭好了,到了日子,一盏一盏地升上去,从宫墙内一直延伸到东西两侧的长街,远远望去,像一串串悬在半空的金色果子。
穆成林这几日很少出门,宫里实在太忙了,各处都在贴春联、糊门神,红纸黑字的对子从养心殿一直贴到最偏的宫门,门神画得浓眉大眼,一手持鞭一手执锏,立在朱红色的门板上,威风凛凛又透着点憨态。
空气里弥漫着浆糊和墨汁的气味,混着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爆竹响。
城东的宅子里,兰花穿着一身新制的冬装,石榴红的棉袄,领口滚了一圈白兔毛,衬得她那张小脸愈发白净。她个子不高,站在赵妈身边只够到她肩膀,整个人像一颗裹了糖霜的小圆果子。
她跟赵妈一起坐在廊下包饺子,面前摆着几盆调好的馅料,一盆猪肉白菜的,一盆韭菜鸡蛋的,还有一盆肉丸的。
兰花的动作不快,但包出来的饺子一个个圆鼓鼓的,整整齐齐地排在盖帘上,像一排排小元宝。
最近这段时日她出去的比较少了,往年这时候她往格物院跑的次数比较多,但今年不同了。仙会在即,仙洲与各大陆的修士即将云集京城,格物院的学生们日夜赶工调试新造的法器,国子监那头的阵法演练也是一场接一场,连李文婷都连轴转了好些天。
“说起来很有意思,”兰花一边捏饺子边边角角,一边随口说道,“他们其他地方居然都管修仙的人叫‘修士’,只有咱们东陵这边叫‘武者’。”
“何止,”赵妈在一旁接话,手里捏着饺子的动作没停,“只有咱们东陵能召唤先灵,别的地方连听都没听说过。”
穆成林蹲在旁边捡饺子,听到这话诧异地抬起头,“真的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赵妈瞅她一眼,叹口气,“不上学就是不行啊,看看这小文盲。”
一旁同样在捡饺子的朱镜辞低头笑笑,“秀奴不是文盲,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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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当天的年夜饭摆在太和殿侧殿,照例是皇上与几家亲近的宗室、重臣同席。
殿内烛火通明,金碧辉煌,丝竹声隐隐约约地从侧廊传来,隔着层层帘幕,听起来有些遥远。
穆成林的位置紧挨着皇上,与朱镜辞并肩坐在一道。
她端着一杯温好的梅子酒,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听各地官员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捧着红绸包裹的礼单,汇报今年又给皇上进献了什么,南海的、西域的、北地的、东海的,名目繁多到让穆成林走神。
她越听越觉得无趣,正打算凑头跟朱镜辞商量找个借口溜出去放炮仗,殿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尖亮的通传——
“青阳侯到——!”
穆成林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
按照青阳侯之前递回来的信上说,他今年出海行程紧,是赶不上除夕晚宴的,恐怕只能年后再回京述职。
可此刻,他正站在殿门口。一身风尘仆仆的暗青色锦袍,衣摆下缘沾着些许细沙,却丝毫不掩挺拔。
谢翰池肩宽腰窄,通身的气度像一只长途跋涉后不肯收敛尾羽的孔雀,疲惫是有的,但那股骨子里的矜贵和锋利半点没少。
他的皮肤被海风吹得比年前深了一些,下颌线条更显棱角分明,却因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和薄唇上的浅淡笑意,依旧带着一种令人移不开目光的俊美。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侧半步之外跟着的一个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与穆成林和朱镜辞差不多的年纪,身量修长,清瘦却不显孱弱。他生得白,五官带着几分未褪的少年气,眉眼之间却有一种不经意的矜贵,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剑,不声不响,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他站在谢翰池身侧,微微落后半步,姿态既不卑怯也不张扬。
穆成林原本歪着的身子慢慢坐直了。她看着那少年,看着他在烛光下微微垂下的眼睫和不动声色的侧脸,忽然凑到朱镜辞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凤卿,青阳侯身边有一个人,跟咱们差不多大。”
听出她语气里的好奇,朱镜辞微微偏过头,问:“我们见过他吗?”
“没见过,应该也不认识,”穆成林的目光又朝那个方向扫了一眼,摇了摇头,“他不是京城里的人——不然我不至于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说着,目光从少年身上移开,往谢翰池的方向扫了一眼。
就在这时,隔着满殿攒动的人影和浮动的烛火,她很明显地感觉到谢翰池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直直地、定定地望过来,像是一进门就已经在找她。
穆成林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感觉,没有恶意,却让她整个人警惕起来,像有人隔着水波往她这边丢了颗石子。
她眨了眨眼,再望过去时,谢翰池已经转过头,正笑着与迎上来的兵部尚书寒暄,仿佛刚才那一瞬只是穆成林的错觉。
他身侧那个少年倒是顺势侧过头来,隔着一重重人影,极为自然地朝穆成林的方向也望了一眼。那双眼睛很平静,像月光下的井口,看不出深浅,望完了便收回去,跟着谢翰池入席。
“怎么了?”朱镜辞察觉到她的停顿,轻声问。
“没什么。”穆成林收回目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梅子酒已经有些温了,“可能是今天酒喝多了,眼花。”
朱镜辞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把自己面前的果碟往她那边推了推:“吃点东西垫垫。”
宴会一直持续到亥时三刻。席面撤了之后,宫人们开始在殿前广场上摆烟花架子。
穆成林拖着朱镜辞从侧门溜出去,抢了个正对着广场的好位置。
两人并肩坐在台阶上,夜风带着冬日特有的干冷,吹在脸上有些发僵,但头顶的烟花炸开时,铺天盖地的光把整片夜空都照亮了。红的、金的、紫的,一层叠着一层,像有人把一整个春天碾碎了撒在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