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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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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承恩今晚原本是打算在小院里歇下的。他难得回来一趟,连外袍都脱了,搭在椅背上,可还没等椅子坐热,宫里便来了人,皇上一道急召,催他回宫。

裴承恩站在廊下听那传话的太监说完,沉默了一息,回屋拿起外袍重新披上,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盒已经凉透的驴肉递给赵妈,说了句“你们记得吃”,便跟着太监匆匆消失在夜色里。

穆成林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坐在原地没有动。她发了一会儿愣,然后站起来,头发散着,赤着脚趿着鞋,披了件外衣往外走。

赵妈正坐在灶房门口择一把明天早上要下锅的青菜。炉膛里的火还没熄透,暖黄的光从灶口漏出来,把她脸上细细的纹路映得很浅。

穆成林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抱着膝盖,也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朱镜辞也过来了。

他像是刚洗完脸,头发还带着一点潮气,因为是在家里,所以没再系白绸。

他在穆成林身旁坐下,把她散在肩上的头发拢起来,不紧不慢地一绺一绺地编成辫子。

“姆妈,”穆成林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给我讲讲我娘年轻时候的事吧。”

赵妈手里的活没停,择了一片老菜叶子扔进旁边的簸箕里,神色里带着一种“早就料到你迟早会问”的淡定。

她从来不避讳这些——只要穆成林问,她就说。那些在别人看来讳莫如深的往事,在她嘴里说出来总是轻飘飘的。

她先从“格物院”刚建起来那阵子讲起,她说穆芦雪那时候忙得脚不沾地,白天在院里盯图纸、催进度,晚上回来还要点灯写信,写给各地的人,催物资、催人手、催批复。

朱承翊那时候还小,喜欢跟在她后面,但她顾不上理他,他便自己坐在院子里拿根树枝在地上划字,也不闹。

“陛下小时候,”赵妈说,“其实是个挺多愁善感的孩子。小雪那会儿忙,顾不上陪他,他便一个人闷在心里,也不怎么说出来。”

裴承恩对皇上则是干啥都以夸奖为主,从不当面批评一句,皇上惹了麻烦他也不急,只是收拾烂摊子,从头到尾一句重话都没有。

“有一回,陛下闹别扭跑出去了,躲在一棵树上,我们仨找了整整一晚上,找到半夜。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去哪儿,最后自己下了树走回家来。小雪和你舅舅看到他回来,高兴得不行,一句都没说他。”

赵妈说起这些事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可穆成林听得很入迷。朱镜辞的辫子也编到一半,停下来,等了一会儿才又继续。

说到谢翰池的时候,赵妈停了停,换了个坐姿,擦了擦手,说她刚见到青阳侯的时候,那个人也算得上风光霁月,清贵矜持,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世家公子天生的从容,待人宽厚。

这些年谢翰池变了很多,大概是因为执念吧。

“不过嘛,”赵妈话锋一转,看着穆成林那双和穆芦雪极为相似的眼睛,笑了一下,“要说这世上对你娘执念最深的人,谢翰池可远远排不到前面。”

穆成林原本靠在朱镜辞身上,听到这里猛地直起身子,连带着朱镜辞手里编了一半的辫子都滑脱了几缕,她的好奇心被这句话勾了起来,“还有谁啊?”

赵妈被她这副听八卦的表情逗笑了,朱镜辞重新拢起她散落的发丝,不紧不慢地继续编。

赵妈低头把最后一片老叶子扔进筐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是十九王爷,你可能不记得他了。另一个是薛贵妃的同胞兄弟,薛舸途。”

穆成林确实对这两个人没什么印象。十九王爷的名字她只偶尔在旧年的邸报上见过一次,薛舸途更是连模样都想不起来。

朱镜辞低头编完了最后一缕发丝,从自己腕上取下一根素色的发带,轻轻绕了几圈,系了个松紧恰到好处的结,他问,“他们都不在京城吗?”

赵妈点头:“十九王爷在你们三四岁的时候离京,一直在外领兵,这些年很少回来。至于薛舸途……”她顿了一下,“他当年跟你母亲一起去了仙洲,之后再也没有回来,音信全无。据说两人分歧很大,关系闹得很僵。后来的事,谁也不知道了。”

……

夜色更沉了,赵妈站起来,把择好的菜放进水盆里,催两个孩子回去睡。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赵妈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桌上一灯如豆,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上那盘橘子上。

橘子放了好几天了,没人吃,皮都有些干了,紧紧贴着果肉,赵妈盯着橘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自言自语道:“这要是小雪在,一口气得吃七八个。”

然后她坐在椅子上,拿起有些干的橘子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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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镜辞感觉自己待在一个偌大的、偌大的、偌大的,闷热的房间里。

空气像被人熬过一样,黏在皮肤上,带着一股潮湿的腐味,像是哪儿有东西烂了,烂了很久,却没人收拾。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已经汗透了,贴着后背和胸口,布料的纹路都能透过水渍看出来。鞋里也湿漉漉的,每走一步都觉得脚趾缝里滑腻腻的,像是踩过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他环顾四周——确然是他的房间,熟悉的桌椅、书架、窗台的位置都是对的。可一切又都不对。窗台外头的光线昏昏沉沉的,不是白天也不是黑夜,像是一天当中最闷最沉的那段时间,雷雨将至未至,天压得极低,让人喘不上气。

他的视线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晰。

屋檐下的油灯晃着,火苗在灯罩里抖个不停,几只飞蛾绕着光一圈一圈地转,撞在灯罩上发出细碎的“啪啪”声。墙角蛛网上挂着一只死蜘蛛,已经干透了,蜷成一小团,像一颗黑色的米粒。

窗外有雷声,闷闷的,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停了,又滚过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上慢慢地翻了个身。

朱镜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他下意识地就想去找穆成林的踪影,可周围空荡荡的,没有她的声音,没有她的气味,连她常坐的那把椅子上都落了灰,像是很久没人碰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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