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是有人故意放出信息来的。】
湘云的脑海里,浮现出昭明公主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昨夜自己应了做驸马,今日一早就有消息传出,这速度也太快了。
难道是公主她自己放的消息?
她为何要这么做?是想逼自己就范?还是……另有打算?
湘云放下笔,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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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终于离了翰林院。
史湘云一脚踏进家门,踢掉脚上的皂靴,一头栽在闺房的软榻上,动也不动。
【宿主这姿势,活脱脱一个赖床的猫儿,哪里有新科探花郎的体面。】脑中系统那道声音响起,欢快得很。
“噤声。”湘云将脸埋进迎枕里,“让我清静片刻。”
【啧,才戴了几日乌纱帽,就这样没精神了?】
湘云在榻上翻了个身,四肢摊开,瞧着帐顶的流苏,只觉了无生趣。
一张帖子,此刻被她捏成一团,丢在脚踏边。
那上面写着“御花园设赏花宴,京中四品以上官员宗室皆可同往”。
四品以上……
郡王府,自然是超品级的存在。
【批注:察得宿主心绪不宁,意欲逃遁。缘由:畏见一人。其人……南安郡主。】
系统阴阳怪气地说,偏带着看热闹的腔调。
“你快别说了。”湘云有气无力,脸颊贴着冰凉的枕面。
这丝绸枕套,是市卖的普通粗丝,与她在史家用的精丝,和在贾家的贡品云锦,触感差了太多。
翠缕总是抱怨现在湘云的日子太辛苦,金枝玉叶,凤凰落草成鸡。
她自己倒是没太在意。
一路上,她发现人的适应力,竟然可以很强。
能逃婚,还能参加科举,那些生活品质下降之事,虽然身体上感觉得到,然而倒也不是难以忍受。
她这一刻关心的是,怕见南安郡主。
一想到那个女人,一双眼睛看人时轻轻地勾一下,话说到唇边,又带了三分暖意,偏偏那暖意燎得人心里发慌。湘云就觉得颈后的汗毛根根直立。
她太知晓南安郡主的为人了。那个女人若在宫宴上见了她这副“男装探花”的模样,定要当场将她顽死。
“你说,”湘云试探,“我明儿若是不慎从马上摔下来,跌断了腿,可能免了此宴?”
【休想。你如今是昭明公主看上的人,你若断了腿,公主殿下怕不是要亲自移驾探病,就守在你的床头。到那时,你猜猜还能瞒得住什么?】
湘云倒回榻上,长叹一声。
【不若我为你推演一番当日情形?我这脑子里,藏着一部上好的《橘场百态录》,能将那日的尴尬处给你演个九成九,也好教你心里有数。】
“不用!”湘云警惕,“你每次献殷勤,都没好事。”
【哎呀,这回是真为你着想。知己知彼,方能不败。】系统透着委屈。
湘云心里有些活动了。总比到时候被郑婉宁弄得措手不及要好……
【甚好。推演即刻开始。】
“……”湘云真想把这东西从脑袋里揪出来捶一顿。
“罢了。”她认了命,“只是不许太过火。”
【我只管照实演来。】系统的兴奋藏不住。【开始了。】
【其一:园中偶遇】
话音未落,湘云眼前便现出景象……
太液池边的牡丹台,各色牡丹开得如火如荼。她捏着一只白玉酒盅,只作赏花,实际上约莫寻个僻静处躲懒。
“哎呀,这不是新科的史探花么?”
熟悉的娇媚声音从背后传来。
湘云后背一冷。
南安郡主缓步走到她身边。
她今日穿了条石榴红洒金牡丹纹纱裙,腰肢款摆,环佩叮当。
她挨得近了,吐气如兰:“史大人穿上这身官服,可真是……神采奕奕。”
“郡主万安。”湘云退后一步,抱拳作揖。
“诶,何必这样生分。”南安郡主伸出手,轻轻碰着湘云的袖口,“我记得,史大人从前可不是这副打扮。”
湘云额头渗出细汗:“郡主怕是认错了人。”
“是么?”南安郡主笑意更浓,又欺身上前,“我倒记得,有位故人,锁骨往下三寸的地方,生着一颗朱砂痣。不知史大人可愿解开衣襟,让本郡主验一验真假?”
“你……!”
“怎么?”南安郡主抬起眼,眸中全是挑弄的意思,“史大人不敢?还是……心里有愧?”
这景象,骤然不动了。
“停下!”湘云霍然起身,“说好的照实演来呢?!”
【这便是照实演来。】系统理直气壮,【以南安郡主的性子,这般反应再寻常不过。我还没算她动手呢。】
“这还不算动手?!她都快贴到我身上了!”
【此乃言语试探,不算动手。要不要看其二?保管更有趣。】
“我不……”
【其二:殿前交锋】
系统根本不容湘云说不。新的景象又在眼前铺开……
紫宸殿内,灯火辉煌,丝竹悦耳。
昭明公主端坐于御座之侧,凤目清冷,淡淡扫视阶下众人。
湘云缩在角落,端着酒盅装样子。希望不要有人来和自己说话,然后这宴会就散场,自己默默离开就好。
“史大人。”南安郡主端着酒过来了。她今日换了身海棠红的坦领襦裙,胸前雪色隐约,“我敬你一杯。”
“不敢当。”湘云想躲。
“怎么?”南安郡主柳眉一挑,“我敬的酒,史大人也不给颜面?”
周围宗室和大臣们的目光已经聚了过来。
湘云只得硬着头皮接过酒盅。她是土生土长的古代人,倒也不觉得这是系统时常吐槽的21世纪酒桌PUA什么的。
只是怕众人的目光。
“慢着。”南安郡主忽然抓住她的手腕,“你我二人这般饮酒,岂不无趣?不如……喝个交杯?”
“郡主,众目睽睽,这于礼不合。”
“有什么不合?”南安郡主笑得眉眼弯弯,“还是史大人嫌弃我?”
她说着话,手臂已经绕了过来,强行要与湘云交腕。
两人贴得极近,南安郡主的气息就在湘云唇边:“史大人,你的手……在抖呢。”
“我没有。”
“是怕我?还是……”南安郡主凑到她耳边,柔柔媚媚,“想起了什么旧事,嗯?”
史湘云手一歪,一盅桂花酿泼了出来。
金黄的酒液溅上南安郡主的礼裙。
“哎呀。”南安郡主不恼,反倒笑了,“史大人这是急什么?”
她抬起手,拿了锦帕,缓缓去揩那酒渍,眼睛却瞧着湘云。
主位上传来一句清冷的话:“南安。”
昭明公主站起身,冷冷看过来:“失仪了。”
一句话,满殿的人都放下了杯箸,霎时鸦雀无声。
南安郡主起身,朝公主屈膝一福,笑意不减:“是臣女唐突,给殿下赔罪了。”
她又转头看湘云,妖冶眼波里是千言万语:“只因史大人实在有趣,臣女一时没忍住。”
昭明公主下了台阶,一双云头履踩得平稳。她走到湘云身边,扫过南安郡主美丽妖艳的脸上,随即伸手,替湘云略略理了理其实并没有乱的衣襟。
“本宫的人,”公主的话,叫人听得心里发紧,“就不劳郡主费心了。”
南安郡主脸上的笑意更深:“殿下这话说的,史大人如今是殿下的人,可从前……”
一时间,眼前的景象如水纹散开。
史湘云背后全是冷汗。
“你是不是存心要我的命?”
【哎呀,这不过是叫你心里有个底罢了。】脑中的声音懒洋洋的,【再说了,你瞧,昭明公主当众护着你呢。这还不够体贴?】
“体贴个大头!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湘云气得抓头发,“南安郡主真敢这么说,我当场就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所以才要你早早想个对策。】系统循循善诱,【譬如到时候只管两眼一翻,往地上一躺,什么事都了了。】
“……你看热闹的心思,倒是藏也不藏。”
【还有第三出戏呢,看不看?】系统八卦得紧,一股子兴奋,【我担保,这出最是精彩。】
“我不看。”湘云一口回绝。
【看嘛看嘛~~~】
【场景三:王炸。】
那系统全不理会她。
眼前的画面又强行铺展开来……
御花园的太湖石假山后,僻静无人,湘云在此处躲个清静。
“史大人躲什么呢?”
南安郡主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
“我……出来走走。”湘云往后退了一步。
“是么?”南安郡主逼近一步,“我怎么瞧着,你像是在躲我?”
“郡主多虑了。”
“多虑?”南安郡主忽然伸手,一把按住湘云的肩。
“那你……倒是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湘云被迫抬起头。
南安郡主那张美艳的脸近在咫尺,一双凤眼里满是捉弄的笑。
“你可知,你如今这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像极了什么?”
她故意停了停。
“像极了狩猎那晚在我帐中,嘴里说不要的时候。”
“你……!”湘云的脸霎时红了起来。
“怎么?”南安郡主笑得愈发开怀。
“现在倒知晓害臊了?当初可不是这般光景。”
她的手指顺着湘云的衣领往下探,动作轻浮。
“我倒还记得清楚,你身上哪一处最是怕痒,哪一处一碰就要软了身子。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
“放手!”湘云用力挣了一下。
“急什么?”南安郡主将她整个人抵在冰凉的假山上。
“你这身官服,倒是新鲜,我还没试过。不如……”
恰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史探花?”
是昭明公主。
【叮咚,经典款的“捉奸在场”,宫廷复古风~】
南安郡主不慌不忙地松开手,退后两步。
“史大人,咱们后会有期。”
她转过身,与走来的昭明公主擦肩而过。
昭明公主的目光落在湘云微乱的衣襟上,眼神暗了暗。
“她对你做了什么?”
“没……没什么。”湘云心里发虚。
公主走近,也伸手替她整理衣襟,碰得湘云一缩。
“史湘云。”公主忽然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沉了下去,“你在怕什么?”
“我没有。”
“没有?”公主抬眼,那双清澈迷人的眸子看着她,“既不怕,为何身子发着抖?”
就在这时,画面消失。
史湘云一骨碌从榻上滚了下来,跌坐在冰凉的地砖上。
“够了够了够了!”她抱着头,简直要疯了,“你存心的吧?!”
【怎么会呢?】脑中的声音笑得极是畅快,【我这是帮你历练历练心性,省得到时候真见了阵仗,手足无措。】
“这叫历练?这叫折磨!”
【哎呀,横竖最坏的光景也不过如此。】系统安慰道,【到时候真遇上了,你心里也有数,不至于当场出丑。】
史湘云一屁股坐回榻上,彻底没了言语。
她捂住脸,长长叹出一口气。
每一出戏,都正好演在她最怕的地方。
每一句词,都让她恨不得立刻收拾包袱逃出京城,寻个南安郡主一辈子也找不到的地方躲起来。
【友情提个醒,南安郡主的封地就在江南喔,亲亲。】
史湘云:“……”
罢了,人生无望。
“告病,”她喃喃自语,眼中又生出一点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