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映雪略略放下执杯的手。
然后,她笑了。
那清冷的眉眼,忽地就暖了起来,竟是真真切切的笑意。
“好胆色。”她清冷的眼中,看着湘云,温度暖暖,“湘云,我果然没有看错人。”
“殿下……”湘云的心跳快得很,“您是在……试探臣?”
李映雪轻轻放下玉杯,向后靠去,姿态从容,“父皇并未应允。”
【好家伙!又被她绕进去了!宿主,这公主的心眼子,比那盘丝洞小妖精还多!】
史湘云那一口气堵在胸口。
“所以殿下刚才那话……”
“不过是试探史大人一句,瞧瞧答应本宫之事,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李映雪眨眨眼,“如今看来,倒也实在。”
史湘云脸上登时又红起来,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殿下如此戏弄人心,就是您的趣儿?”
“有趣。”李映雪认得坦然,“旁人都无趣得紧,唯有史大人,还有几分新趣。”
【完了完了,宿主。这冰山公主瞧上你了,明着来撩拨。你可得立住了!】
史湘云暗暗吸了口气,把心底那乱糟糟的情绪压下去。
“既然陛下没有允准,那尔朱将军今日,为何还这般兴头?”
“父皇说,他会思量。”李映雪言语淡淡,“三日后,给个回话。”
经典的上位者打太极。
内心第一时间,不愿意直接答应,但是对方是重要将领,于是也并不当场拒绝。
史湘云那颗心又悬了起来。
“三日……”
“这三日里,尔朱豪会使尽浑身解数,叫父皇看见他的好。而你……”
她话头一顿,一双凤眼里意思深长。
“史大人,你待如何?”
史湘云不说话了。她能如何?
同一个手握重兵的将军去争?她拿什么去争?
拿那些诗词歌赋么?那东西在沙场上可当不得饭吃。
只是……湘云隐隐觉得有什么说不通。
尔朱豪在这三天里表现?来得及吗?
皇帝选女婿,岂会如此草率?
且这尔朱豪,既然与公主打小一起长大,那么皇帝也是看着他长大的,对他的脾性能力,如何不熟?
李映雪瞧着她那张认真思索的脸,修剪精致的漂亮眉尖一动。
“史大人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上不好?”
“没、没有……”史湘云说话都有些结巴,“只是……觉着有些热……”
“热?”李映雪的眼神稍稍耐人寻味起来,“这才初秋,风里还带着寒气,史大人就热了?”
她放了杯子,站起身来,走到史湘云跟前,缓缓伸出手来。那手生得优雅修长,带着一些凉意,就这么贴上了史湘云的额头。
那股子凉气激得史湘云浑身一颤。
“额上不烫,”李映雪若有所思,“那是……心里热?”
【我的天!公主这是明着勾你了!当着那么多人面!虽然宾客听不见,但是身后的宫女们可都是竖着耳朵在听呢!宿主快回敬她呀!别做那锯了嘴的葫芦!】
史湘云咬着唇,尽力让自己的话听着稳当些。
“殿下说笑了,臣……”
“本宫从不说笑。”李映雪缓缓俯下身子,柔柔看着她,“史大人,你的心跳……快得很。”
史湘云的脑子空了。
大庭广众之下,公主身上那股清冽的栀子花香,夹着淡淡的酒气,熏得人要软倒下去。
“殿、殿下……”
“嗯?”李映雪轻轻笑道,“湘云,叫本宫什么?”
“殿下……”史湘云费力地重复。
“不对。”李映雪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史湘云的脸颊,轻柔,痒得她心头发麻。“再想想。”
【让你叫老婆!快叫!此时不叫,更待何时!】系统恨铁不成钢。
“映、映雪……”史湘云几乎是拿气把这两个字送出来的。
公主眼睛亮了。
“这还差不多。”她低低笑起来,“只是这里人多眼杂,史大人还是唤我殿下罢。免得……”
“叫人瞧出端倪。”
言下之意,人不多不眼杂之时……
史湘云愣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恰在此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冲散了两人的暧昧泡沫和这席间的暖意。
“皇妹和史大人说什么体己话,这般投缘?”
太子走了过来,脸上挂着笑。
李映雪轻轻直起身子,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清冷贵气模样。
“皇兄,我不过是同史大人论几句诗词罢了。”
“诗词?”太子明显不愉悦的眼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打量,“如何论诗词,竟把文采飞扬的探花史大人的脸都论红了?”
史湘云低下头,恨不得地上裂道缝钻进去。
【坏了,叫人抓个正着!宿主你这脸皮,终究是薄了些!】
“史大人天生面皮嫩,”李映雪淡淡回道,“皇兄就莫要取笑了。”
“我可不是取笑,”太子笑了笑,又转向史湘云,“史大人,尔朱将军想敬你一杯酒,不知可否赏脸?”
湘云抬起头,正对上不远处尔朱豪举着酒杯的样子。他脸上笑得温和,可湘云总觉得,那笑里面藏着刀。
【他刚才不是已经私下里跑来找你,喝过了吗?如今又要当着众人的面敬酒,这酒没安好心!是鸿门宴!宿主,你去是不去?】
“去。”史湘云在心里回道。
【哦?你不怕了?】
“怕什么?”史湘云定了定神,竟站了起来,伸手整理了一下衣襟,“不就是吃杯酒么?我史湘云还没怕过谁。”
【这才对嘛!有这股子气势,就妥了!】
【看来公主的调情,有加士气的功效!只可惜系统商城里的士气包,可能要滞销了。】
“皇妹,”太子先是冲李映雪举了举杯,随即目光冰冷,扫过史湘云俊俏的小脸蛋。
“今日御苑菊花开得正好,我与尔朱将军正说着,光赏花饮酒到底无趣,不如添些顽意儿,也为众人助助兴,如何?”
李映雪眼波微动,淡淡问道:“皇兄有何高见?”
“尔朱将军的箭术,在京中是头一份的。我也略通一二。”太子笑道。
“又恰巧听闻史探花乃是六艺精通的翩翩君子,文武双全,想来骑射的功夫也必是好的。不如就在这苑中赛一赛箭术,输的人,罚酒三杯。如何?”
史湘云心里一沉。
文武双全?她几时有过这名声?
只是这骑射,到底乃是六艺之一,自古以来便是贵族子弟的必修之课,且一扇翩翩君子的大帽子压下来。
总不能说公主未来的驸马,不是翩翩君子吧?
她虽然略通武艺,只是对手是真刀真枪上过战场的少将军?
这太子,明摆着是给她设套,要她当众出丑。
史湘云正要开口,推说自己不善弓马,却听见身旁的公主抬起手。
李映雪用筷子轻点碧玉酒盏,宴会便静了下来。
“皇兄这个提议,倒是极好。”
她站起身,身上那件浅紫滚边宫装的衣袂飘飘若仙。她缓步走到三人中间,目光先过了太子,又扫过尔朱豪,最后柔柔落在史湘云脸上。
“只罚酒三杯,未免小气。”公主含着笑意,眨眨眼。
“不如这样,今日比试,谁拔了头筹,本宫……便将父皇前日赏的那枚西域火玉佩赠予谁。”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那火玉佩,是西域藩王进上的奇珍,通体血红,触手温润,据说有凝神静气,延年益寿之效。
圣上才得了两日,便给了最心疼的昭明公主。
公主如今竟拿它作彩头,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哪里是比箭助兴,倒像是借着由头为自己挑选驸马人选。
谁赢了箭,便能赢了公主的青睐。
尔朱豪胸膛起伏,双拳紧握,盯着李映雪,满满热切。
太子端起酒盏,朝尔朱豪遥遥一举,脸上尽是成竹在胸。
一个真刀真枪做到少将军的魁梧大汉,比射箭,能输给那小身板瘦弱,风一吹就倒的柔弱读书人?
一时间,这赏花宴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史湘云那俊俏脸蛋之上。
湘云只觉背上渗出冷汗。
比,是当众出丑。
不比,是怯懦避战,更折了公主的颜面。
她望向李映雪,想求个解脱,却见公主的眼波流转,竟含着几分看戏的意思。
这位公主殿下,是亲手点了这把火,又来添柴。
公主身后的大宫女绯墨,看着这史探花和公主,在大庭广众下眉来眼去,只是暗暗记下。心道自己这素来眼高遇到的主子,竟然将这史探花真真儿地看入了眼中。
尔朱豪一直注意着公主,自然亦是见到湘云与公主暗通款曲。心下冷哼,暗道一会儿便让你当众输给我。
太子见湘云半晌不语,更是得意,于是出言相激。
“史探花莫不是怕了?也是,读书人的手,只握得住笔,拉不动弓。”
“谁说我拉不动?”
史湘云心头火起,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涌了上来。她史家的人,几时被人当面这样奚落过。
而且还当着公主的面,说她手上无力!!
这在她一个性别女,爱好女的豪门贵族千金耳中,便与男子被说有隐疾一般。
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过是比箭。
阵势上不能输。
“既然太子殿下与将军有此雅兴,下官奉陪到底。”史湘云挺直了后背,朗声回道。
【漂亮!宿主虎躯一震,霸气外露!检测到宿主肝火旺盛,“真名士自风流”被动技能已激活!临时提升宿主精神韧性百分之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