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让当朝太尉如此郑重等候的,仅是一支看起来风尘仆仆、毫不张扬的车队。车队前方,一辆普通的安车停下,帘幕掀开,一位身着素色王服、面容清癯沉静的年轻人缓缓下车。
那应该就是代王刘恒了吧?
邓通屏住了呼吸。朝中巨变,吕氏已倾,大臣们议立新君,而远在代地的这位王爷,正是人选之一。但万万没想到,决定帝国命运的时刻,竟会在这冷清的灞上,在自己眼前无声上演。
只见周勃大步上前,对着代王刘恒躬身长揖,姿态恭谨,但那如山岳般的身形和身后凛凛的甲士,却分明诉说着不容置疑的武力与权威。
“臣,周勃,”他的声音洪亮,打破了午后灞水的平静,“奉百官之命,恭迎大王入京,继承宗庙社稷!”
刘恒立于车前,脸上并无狂喜,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审慎。他微微侧身,并未全然接受周勃的大礼,双手虚扶,温和而坚定地回道:“寡人德薄,不敢当社稷之重。奉祀高庙,乃孤之责,入京之后,当与宗室、大臣从长计议。”
言辞谦逊,却滴水不漏。
周勃心中满意,走上前,拉住刘恒的手,悄悄说道:“大王,借一步说话。”
不料,刘恒身边一位谋士打扮的中年人突然上前一步,挡在刘恒前面,对周勃道:“大人,如果您要说的是公事,请您在此当着大家的面说,如果您要说的是私事,那么您应当知道王者不受私情!”
这是哪里来的愣头青。周勃看向刘恒,发现代王并没有阻止自己的谋士,便知道这个宋昌行事并非自作主张,心中有些不悦。若非自己支持,代王寸功未立,平日里又一文不名,怎么会有机会登上王位。
只是人已经迎来了长安,当着众人的面,周勃也不好落下不敬大王的把柄,他当即跪下奉上天子大印。
代王身后的随从神色振动,目露喜色,刘恒却摇摇头,拒绝道:“太尉,还有各位大人,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回代王府再说吧。”
饶是刚刚被刘恒给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下马威,周勃仍然忍不住在心中赞了一声好定力。刘恒八岁就藩代地,如今也不过是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而已,天子之位就在眼前,还能如此从容不迫,恐怕他们都被刘泽这个老家伙骗了。
再回想之前刘恒接到使者送去的众人推举他为天子的消息,也没有欣喜若狂立刻出发赶来长安,而是按兵不动,先派他舅舅薄昭过来长安找他确认消息。当时代地消息不通,吕氏余威犹在,刘泽说代王是胆小慎微,如今看来,这分明是老谋深算。
高祖八个儿子,除了吕氏的亲儿子惠帝刘盈,和从小由吕氏抚养长大的淮南王刘长,其他几个庶子都被吕后诛杀,代王刘恒身为庶子,能一直活在现在,恐怕也不是一句幸运可以解释的。
周勃对于这个他们精挑细选出来的皇帝的人选,突然产生了一些疑虑,代王真的会是一个安分守己易于掌控的皇帝吗?
只是此时的形势已经容不得他多言,周勃侧身让出道路,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甲士们齐刷刷地转身,护卫着代王那简陋的车驾,缓缓越过了灞桥,向着洞开的长安城门行去。
邓通隐在道旁的树影里,一动不动。他看着车队融入城门深邃的阴影,看着周勃翻身上马,紧随其后。直到最后一名甲士的背影消失,城门口恢复空荡,他才仿佛松了一口气,感觉到紧握的手心已全是冷汗。
可能是因为刘恒看上去年纪和他一般大,和历史书上戴着皇帝冠冕留着三撇胡子的中年人判若两人,邓通明知道他以后会是历史留名的汉文帝,依然对刘恒刚刚所经历的一切有种感同身受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