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儿别过身，扶额舒了一口气，重新睁开眼时，已完全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您老怎知，那货郎是不是早已将鸣鸾筝卖出去了？怎敢保，她去了就一定能把它找回来？”

“这、这……”婆子转向小丫头，恶狠狠地一指，“要是找不回来，就让她一直找下去！”

小丫头缩着肩膀，憋得满脸通红，一口气都不敢吭。

李慕儿终究于心不忍，对她稍稍放缓了声色：“你叫什么？”

却见婆子忙不迭抢答：“钏儿，大小姐，她叫钏儿。”

“嬷嬷，小姐她问您了吗？”秋绛双眉微蹙，看向她，目光犀利地一刺，“难道这丫头真是哑的，说什么都得您代劳？”不及说完，她便转过了身去，“钏儿，当时你将它，卖了多少钱？”

“卖了……”钏儿目光闪躲，神色愈添畏怯，“讨价还价后，卖了二十两银子。”

“这二十两，都归进你自己荷包了？”秋绛一边问，一边状若无意地扫了眼那婆子及其身后的众人。

面对这个问题，钏儿嗫嚅着答不出一个字，样子像是又要哭了。

婆子暗暗瞪了她一眼，随后，满是横肉的脸上再次挤出了笑：“秋绛姑娘，你这问得又有何用处呢？既是她将琴偷着卖了，那自是她再拿这二十两银子出来，把东西讨回来了——”

一语未了，钏儿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向她，似差点脱口说出什么，又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你瞅我作什么？”婆子扬手，照这“干女儿”的脑袋就是一胡噜，“自己做错了事，还望老娘替你顶着！？”

钏儿不防，身子一偏，眼泪已扑簌簌地下来了，却依旧没吭声。

几乎出于某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秋绛立刻伸出手，护住了她。

动作有多令人感到温暖、安全，声色就有多凌厉、严苛：“还有没有规矩了！在主子眼前耀武扬威，谁给的您老人家这般体面？按理，即便是新到这院里做事的，你们也该对这里哪怕是一花一草、一针一线，都有个数儿，如今生出这档子事，谁也脱不了这失察之罪！”

一番话，噎得整个院子一时间只听得见轻细的风声。

声音的“空白”持续了几秒，忽然李慕儿开口：“钏儿，那鸣鸾筝，姨娘明明让你烧了它，你为何会想到将其卖了，是你自作的主张吗？”她仿若无意地，强调了一个“自”。

不知为何，听到这个问题，婆子的神态肉眼可见地，更加僵硬了，“啊哈哈……大小姐和秋绛姑娘教训的是，都怪我们这些老的没管好这蹄子，才被她钻了空儿，自作主张，犯下这天大的罪过！待那宝琴完好地回来，我们这些人任凭大小姐处罚！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快些带了这蹄子找到那货郎，寻着宝琴的下落。大小姐，要老奴去禀告老爷吗？”

和慕儿静静看完她老人家这一番“好戏”，秋绛忽然忍俊不禁似的，笑出了声，“嬷嬷，我们‘教训’的是，为何还是一点儿也不见您长教训呢？说了，我们和她说话，不用您代为回答。”

某一刻，婆子看着她的眼中，掠过了一道阴暗的情绪。

李慕儿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秋绛拉向了身后。她的目光自婆子身上，径直投向那“排排站”的众人，“今日闹的这出，真是令我开了眼。”

她的嘴角挂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使原本冷漠的面容，更加令人寒毛倒竖，“都是下人，竟也一样分作三六九等；出了事，这些‘老人’便将所有罪责全推在一个小丫头身上——可真打得一手好算盘。”

有人还想装无辜辩白，而她并不给这机会。

“一个无依无势的小丫头，变卖主子的贵重东西，得了那么一大笔银子，你们这些地位比她高的，既知情，岂有一个不眼红？说有，我也不信。而暂且不论这银子的去处，不论谁是否分了羹，就问她自己有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够支持她违背夫人的命令，擅自将鸣鸾筝，给卖了——”

用意味深长的语气，“语序混乱”地说到这，她冷不丁地回过头：“那么，钏儿，你有这胆子吗？”

见问，钏儿连双肩也微微颤抖起来，声如蚊吟：“我……没有。”

“那是谁给你的胆子？”李慕儿问着，音量不自觉逐渐抬高，“是谁支使你卖了它！”

对方却依旧死死低着头，大气儿都不敢喘。

婆子垂首躬身，暗地里却眼也不眨，目光阴狠地盯着“这蹄子”，正持续对其实施精神压制，突然，一个身影悠悠闯进了她的视线……“秋、秋绛姑娘。”她蓦地抬头，随即冲面前人挤出了一个，比哭难看得多的，“笑”。

秋绛回以轻柔一笑，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