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令李长青愈加无所适从，甚至倒抽一口凉气。他最见不得听不得女儿哭了，这简直比在战场上击铙撤军，更令人感到“回天乏力”……
他呆呆看着已泪流披面的瑈儿，神态略显焦灼，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怯懦。
李慕儿安抚地拍了拍父亲的手臂，对他露出一抹浅笑：“爹，让妹妹哭吧。您不是答应了，我说需要改变什么，您便会尽力做到吗？那——思怡眼下的请求是，您能否尝试学着，面对、接住我们的忧思哀愁，甚至愤怨？”
她的语气，是征询，是请求，然而实际态度，可是没这么委婉好商量，话没说完，她便向父亲抛去了眼神示意，示意他去，去“接住”妹妹此刻的情绪。
李长青看着小女儿和妻子，一个正哭得不能自持，一个则在无比压抑地啜泣，他感觉，自己活的这大半辈子，好像都没如此艰难挣扎过……
不过终究，他还是迈出了这重大改变的“第一步”。
期间，李慕儿已无声屏退在场所有的“闲杂人等”。
姜浣心搂着女儿，拼了命压制着自己的抽噎，奈何眼泪却是无比诚实，一刻不停地扑簌簌直往下掉。
她为瑈儿而哭，也为自己而哭，其间悲哀怨愤，难以言诉。
李长青“拖沓”着走了过去，动作迟疑而生硬，小心翼翼将手虚虚放在了小女儿肩头，“瑈儿，别、别哭了，以前是爹疏失，粗心犯下不少过错……爹跟你……跟你们保证，以后一定努力改。”
说话间，他的目光仿佛还顾及到了姜浣心——恍惚一瞬。
听完父亲那番支吾，李霰雪抬起了头，一双婆娑泪眼看向他，神情除了诧异，更多的是惊喜。她不顾仪态规矩，一头扑进了李长青怀中：“爹——您也原谅娘吧！我知道她做错了，大错特错……可、可是……”
她忽然强行止住抽泣，稍稍放开了爹，回头看向娘亲：“娘……您认个错吧，我知道，您没有真的坏心思，但这件事确实差点害了姐姐。我知道爹定是要惩罚您的……可您就认个错！好不好，我想爹爹他会从轻处置的——”
看着女儿拼命地抑制哭泣，如何哽咽也要把想说的话说完，这次，轮到姜浣心撑不住了，就像突然被某些东西击中，猝不及防地哭出了声。
她愧怨交加——愧是因为，自己并非如女儿所说，没动过“真的坏心思”；怨是因为，若非生活总与愿违，刻薄相待，她怎会将自己变成如此一个“毒妇”？！
可这失控，只持续了几滴眼泪的时间，她便毫无征兆地，重新“制服”了这些溢出的情绪，抬手抹去那几滴泪，气息放缓，眉头松开，神色直接归于平静。
而后，端端正正、风轻云淡地，在李长青面前跪了下去。
李慕儿同时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背过身去。
姜浣心垂首，敛眸，以避免神色哪怕一丝多余的波动。似不含任何情感地，她缓缓开口道：“老爷，过往所有，因忌惮、偏狭之心而犯的罪过，我全都认；我不求原谅，更不求从轻发落，此番处罚，愿老爷按李家家法，该如何，便如何。我只求一件事：请老爷，莫忘了您答应两个女儿的话……”
她说着伏身，两手交叠平放在地面，以额轻触手背。
李霰雪立于原地，心中百感，都敌不过此刻对母亲的心疼。她看了眼无动于衷的父亲，一股强烈的、足以攻破心防的失望涌上，几乎冲昏头脑。
她如力竭般缓缓蹲身，不管不顾地伸手搀扶面前跪拜在地的人，似想要强行将其从那“无用的卑微”中拽出。“娘！您先起来吧……”声音微颤，隐忍得辨不出任何情绪。
对此情形，李长青是彻底懵了。他没想到，她竟会来这么一出……“主动领罚”，这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但看见瑈儿的动作，他却随之弯腰，伸出了一只手，“起来吧。你心里明白就好，无论从何而言，这处罚，都是免不了的。至于我答应女儿们的话，大丈夫一言，驷马难追。”
他伸出的手只是走了个形式，半张开的手掌悬于夫人的肩膀旁，若即若离，仿佛本就是用来“引导”她站起身的。
姜浣心直起身来，目光极浅极淡地瞥了一下丈夫（不知是他的手，亦或是什么），随后看向牢牢搂着自己，满脸心疼的女儿……她好像顿悟了某些真谛，可细思来，却又是不甚明了——自己到底“悟”了什么？
她垂眼，对丈夫一颔首，动作轻微到，好像并没有这个动作。她牵紧女儿的手，缓缓站了起来。
李长青随即放下了手，随后，转身看向另一边：“好了，思怡，那这会儿，咱们来正经聊聊你的事吧。”
闻言，李慕儿回过身来，“我的事？”她露几分不解，轻轻一笑，“爹，我还有什么事儿？”
“你方才说，将那三个目中无主的丫鬟留下，你自有打算，”李长青边说边走了过去，脸上挂起的微笑中，是“些许好奇”，“眼下他们都退出去了，爹想问问，你心里，究竟是何主意？”
感受到父亲那“准备长谈一番”的架势，李慕儿知道，这一问，仅仅只是个开始。
“爹，说实话，我并没有什么更深的打算，这话，只是故意说给那些人听的。因为我想这样，或可让他们心生猜疑、畏惧，内里自先乱起来，进而也许会对我们日后的查处，有不小的助益。”是的，没说谎。
李长青愣了下，现出半信半疑的神情，“那么你准许她们留在府中治病，又是因为什么？”话里带着几分不同于往常的“探究”，像实际上是在进行某种测试。
李慕儿心念一转，给出父亲愿意听的回答：“女儿认为，若真在如此情形下，就这样把她们赶了出去，那三人心里恐怕愈生怨怼，怕是会趁此将一些恶意中伤的胡言蜚语添油加醋，在外传遍，到那时，情势可就更难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