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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山水江湖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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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于是只剩他们两人了。

祁莘曾经问师兄:“你的归途在哪里?”

师兄说,他没有归途,也没有为谁停下脚步的打算。

祁莘想:江湖大概便是师兄的归途了。

又两年,祁莘和师兄在街巷人家的屋顶上喝了最后一顿酒。

然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他们和师父当年一样潇洒。

泰和末年,十五岁的祁莘回到了故地。

这年大褚南方水患,流民乱窜,老皇帝病危,边关塞事不停,朝野内外动乱不堪。

老皇帝子嗣单薄,外戚世家虎视眈眈,为维护正统,老皇帝临终委当朝丞相司伯良与御史大夫虞衡以重任辅佐太子,夺嫡之争结束,太子赵骁成功继位。

赵骁继位后,继续重用司伯良与虞衡二人。

那年的新帝年岁尚浅,与其在封地的几位皇兄相差甚大,更有甚几乎只见过几面,于是赵骁唯一交付身心者,便是那自幼与其相伴左右的兄长赵序,自愿留京辅佐帝王。

暄德元年春,同样外出游历的虞珵随陈业舟将军的部队回京。

他自称北上偶遇陈将军,军队协助月余后便与其一道回了京。

元年夏,祁莘收到了师兄寄来的信札,信中言:

不日途经京城,是否一叙?

祁莘激动坏了,拉着虞珵在城门口守了好几日,终于在收到信札后的第五日等来了人影。

这下虞珵终于解脱了,他一点儿不生分,跟边九抱怨:“边师兄你再不来我可就要晒成肉干了,这大夏天的,自从收到你的信,就天天被那蠢货拉去城门边守着!”

“诶师兄你别听他瞎说啊,”街道上,祁莘一把推开虞珵,凑到边九身边,“师兄你就老实说吧,你肯定是离了我不习惯,这才往我家中寄信,特意来看看我。”

边九叹道:“一年不见,脸皮长得可是够快的,瞧瞧,这一身叮呤当啷的又回来了。”

“哎,可不是,”祁莘也叹了口气,“师兄你不懂了吧,这叫排面儿,都是我爹给我挑的,他怕我丢他的脸。”

虞珵凑到边九另一边:“边师兄你别听他瞎说,昨日回家路上他还拽着我去逛街口新开的玉石铺。”

祁莘感到大为震惊,为何有人能厚颜无耻到如此程度,他拽住虞珵恼道:“谁要逛的?你再说一遍谁要逛的?!”

虞珵:“哎哎哎你扯到我头发了,我逛我逛,我要逛的!”

不过要说特意吧,边九还真只是南下途经京都。

要说不特意吧,边九承认,他确实是绕了那么一点点路来看这臭小子的。

看到他过得还不错,便可以了。

边九清早到的京城,傍晚欲走时却被俩小子拖住了脚步。

“师兄哪有你这样的,这才来了几时,你就听我的,今晚住我家,明日我带你上酒庄喝酒去,我特意让人存那儿的。”

“就是呀边师兄,这京都也有很多可看的地儿,喝完酒我们上城东转转?”

边九抵不过二人热忱,便留了下来,不过他坚决不答应到祁府去叨扰,祁莘遂给师兄找了个客栈住下。

这日边九同二人道别,由于大街太过拥挤,便穿了小巷准备回客栈休息,却是途中遇到一点小插曲。

那时的边九尚不知道,这段“小插曲”将会是改变他一切人生轨迹的起始——记忆中的京都城总是太大,小巷太小,很多很多年后,边九回忆起时,依旧会思索,如果那时的他没有拐进那炎炎夏日里幽深晦暗又无人在意的角落,他会是什么样?

大概偶尔怀念,想起时给京中的小师弟寄一封来自天南海北的书信,又在天南海北的某一天里,偶然和师父相遇,于是应下当年那句“江湖有缘再见”,继续走他茫茫天地间的路。

他可能会少吃了很多很多苦,也可能会有更多更剜心的痛匆匆掠过他仓促的一生。

具体是什么样,他想不来。

然而无论他如何思索,无论他怎么追忆,无数次午夜梦回,他还是无数次地拐进了京城那条玉砌雕栏间过于窄小的路。

于是边九吃了很多很多的苦,也尝了很多很多的甜。

边九永远记得,那个初遇时昏倒在小巷深处、伤痕累累的姑娘,她伤得太重,以致于边九抱着她到医馆,医师对着他连连摇头。

边九于是叹了口气,本准备送到医馆便告辞的他褪下身上的青衫罩袍,拢在了那姑娘身上,带她回到了自己歇脚的客栈。

边九从自己随身的行囊里取出了针灸包和草药,救治了整整一夜,那陌生姑娘的情况才稳定下来。

翌日上门的祁莘和虞珵见到边九客栈房内的姑娘震惊坏了,惹得边九又无奈又好笑,他吩咐俩人上街上去给那姑娘买两身衣服后关上了门,又到床边去守着了。

姑娘是在第四日的午后醒来的,边九见她一醒来便满眼警惕,观察着周围,却受行动所限,只能看到床沿一角,及那撑着头坐在床边又守了整整一夜的人。

姑娘沙哑着嗓音,开口问:“你是谁?”

边九告诉她:“姑娘不必多虑,萍水相逢,搭手相救,我不过京师一过客,没有问你来路,你也不必问我姓名,待你能行动时,我们便尽了缘分。”

然而这份缘分却终究未能尽了,姑娘在清醒后卧床几日,大致了解了这男人及他身边两个少年的情况,她便告诉边九说自己叫“子芩”,是个花楼的小女,因得罪贵人才受此虐待,她不堪忍受,于是下了决心出逃。

子芩问边九什么时候离京,边九告诉她:“等你恢复的差不多了我便走。”

这话像是什么立竿见影的药草,子芩听了当即从床上爬起,在边九面前跳了挑:“那便走吧,你看我都活蹦乱跳的了。”

边九看了眼子芩,没多说话,当即便收拾起行囊准备去向虞珵和祁莘道个别,结果他还没走出门便又被跟上,子芩与他道:“我同你一道走。”

边九顿了顿,回头看子芩:“姑娘何必跟着我?”

子芩:“我就跟定你了。”

边九:“姑娘不必跟着我。”

子芩作势欲泣:“唉,浑身都被你看了个遍摸了个够,嫁不出去人了,不跟你跟谁呀?”

边九瞪大了眼:“……”

哪怕边师兄行走江湖多年,此刻也不由得感慨:世上还有此等厚颜无耻之人。

边九叉腰:“……姑娘,你以为你现在为何还能站在这里?”

然而子芩豪不摇摆,打定了主意似的缠着边九,边九也软硬不吃,不肯退让,两人于是就这么耗上了,倒是让虞珵和祁莘看了一通好戏。

末了两人各退一步,子芩答应边九等离京远些便离开,但在那之前,边九不得赶她走,还得护着她周全。

边九答应了。

两人在翌日清晨离京,踏上了南下的旅途。

虞珵和祁莘出城送了两人好几里地,祁莘临别告诉师兄:“这次城东的槐树林没去成,等你下次来京,我捎壶好酒,大家一道去。”

边九没说话,笑着轻拍了拍祁莘和他身旁的虞珵。

“师兄。”祁莘又拽住边九。

“嗯?”

“江湖路远,要多保重。”

“好。”

边九带着身旁的姑娘一路南下,开始还总会问她:

“子芩姑娘,已经离京有些距离了。”

“哎,再走一段走一段。”

“……”

“子芩姑娘,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你说你这人,说好了不赶我的呢。”

“……”

“子芩姑娘——”

“你别烦我,我看好时机了自然会走的。”

“……”

然而不知为何,这个子芩口中的“时机”总也不来。

又不知从何时起,边九再没有催促过身旁的臭丫头了。

那是浪迹天涯的江湖客昔年有幸领略过的风光,也是京中小小笼雀从未走过的路。

他们从北往南,从山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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