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暮色下的久别重逢却叫故事中的二人都无所适从。
想来一位没来得及做好见面的准备,一位猝然与故人相逢,太过震惊。
这日谭文卿本是将在侯府无所事事坐上一天的,他也不知庄冉大清早地就把他喊来要如何,来到侯府却被人告知那小子早早便出了门。
不过谭文卿倒也无所谓,总归他现下闲得很。
自那日罗长峰被下狱,谭文卿自己也被人勒令审查,不过他把自己择得干净,没查出个所以然,然不说失势,他同他背后一众跟随他的人现下总归还是少有动作的好。
于是谭文卿干脆给自己告了假,开始了他心力憔悴后小段闲散的日子。
相较起来,倒是那本因罗长峰构陷流落江南的虞将军,此时是愈发忙碌起来,频繁地来往宫中和军营不说,还时不时要和那些个见风使舵跑来侯府的癞皮狗客套。
这日虞珵带着祁莘又不知外出哪儿忙去了,而红石自打来了这京都后,说来兴致总不是很高,卢叔便时常陪着她在自己的小院中。
于是这会儿日暮,便只有谭文卿和边九二人,闲坐在侯府后园的石桌边。
那庭院树下的石桌平滑,桃酥、瓜子、柑橘被摆了满满当当,桌边一袭青衫与白衣挨着。
谭文卿往嘴里磕了颗瓜子,问边九道:“边师兄,大家为何都要喊你‘师兄’?”
边九没什么表情:“你又为何这么喊?”
谭文卿想也不想:“跟我家小冉学的。”
边九一顿,看向谭文卿:“他跟虞将军学的。”
“……”大概还记着上回的仇,谭文卿至尽仍不怎么乐意听到某人的名字,听完边九说的话,他耷拉下了脸,“虞珵?他跟祁莘学的?”
边九被谭文卿的反应弄得有些想笑,说来近日虽不怎么出门,外面的风声他还是有些耳闻的,不知这在外人口中虚与委蛇的家伙人前到底如何说话,面对此时聊侃有些皮性的谭文卿,边九轻声笑了下,无奈扶额,点了点头。
“边师兄……”谭文卿见到边九点头,又忍不住笑了,他伸手捻起粒花生准备往嘴边放,还不忘调侃边九,“这么多师兄弟,是不是我们在哪座山上还有个门派?教我点本事?”
“……”
而正当边九又不知该如何回答谭文卿时,一道人声从二人身后传来:“说什么呢二位?”
是庄冉。
“小冉来了。”
谭文卿叫了声庄冉。
庄冉没有停下,跑到谭文卿的身后。
他顿了顿:“文卿,看我带谁来了?”
抬手搭在了谭文卿的肩上,庄冉弯腰看向那座位上抬头看他的人,深吸口气,偏过了头。
“边师兄,”而谭文卿还在同边九聊侃着,他顺着庄冉的目光看去,“保不准小冉又给你带回位新师弟,让我看看,是哪位朋友叫小冉让我好——”
“等”字没有说出口,满园春华无端起一阵劲风。
谭文卿不慎被撩了眼睛,挣扎许久睁开,话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出口。
——让我好等这么久。
谭文卿觉得,他原本大概是想这么说的。
而春风绵绵,他怔愣在原地。
是此时日暮中,桃李前,假山傍月洞门下的那个影子。
谭文卿恍恍惚惚地站起身,站在深院青苔的角落,开不了口。
笑不出来了。
“……”
而此时那月洞门处的人,又何尝不是呆愣地望着庭院中石桌边的人,思绪飞往了彼时更远的天。
那天是蓝的——
“小初。”
“哎?”
“你等会儿要听话知不知道?”
“哥,我什么时候不听话了?”
“我是说啊,一会儿等到了住处,你跟那书屋里另一位哥哥也定要好好相处,知道没?”
“……哥。”
“嗯?”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你一路上都念叨多少遍了,天呐,到底是怎样的一位哥哥让你这么上心?”
记忆中牵着自己手的哥哥只是笑笑。
他没再说话,直至带他走进了那京都的旧巷街角。
满城千金与银叶,那时候年纪尚小的商初觉得这里不同。
小孩儿也尚未如日后般满腹经纶,见到传说中那每每出现在哥哥信件里的人,商初想:
原来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哥哥。
难怪自家的哥哥这般小心翼翼。
“他教我下棋,陪我读书,给我解鲁班锁儿玩!”
“他和哥带我上街上去,给我买糖人。”
“……”
后来回到老家的小商初常与人这般说道。
人家便问:“这么喜欢你那京城里的小哥哥呀,小心邱筠哥哥难过诶。”
小商初笑起来:“才不会呢,邱筠哥喜欢他还来不及,见我俩玩得好他高兴着!”
“诶呦这么要好啊,那哪天等我和阿婆也上京去,你介不介绍他给我们认识,你那哥哥叫什么名字?”
“唔,哥哥叫——叫——欸?”这下把小商初问住了,他挠了挠头,“邱筠哥怎么叫漂亮哥哥的来着?”
小商初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叫他“哥哥”。
从见的第一面起。
那个初见时坐在窗台边随意卷起半边书看的哥哥。
小商初道:“哥哥好!”
他说:“你好呀小孩儿。”
小孩儿那时候总觉得时间不急,被街坊邻里问起才想起名字那么回事儿。
他想着:没关系,等下次邱筠哥再带我去京城玩,我当面问他!
只是有时候不能不急,世事太难料。
商初再一次来到京城,便谁也找不见了。
独自在皇都走过一个年头,他找到了邱筠哥。
在皇城街边的告示栏上。
他的另一个哥哥又去了哪里?
在哪里?
迟来太久的宣判,我竟感到深深的无力。
你是否也为之难过?
我早已泣不成声。
你是否愤懑?
我心有不甘。
你……过得还好吗?
我还是否要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
直至我今日在此与你重逢——
才知你的名字早已在我耳中趟过千千万万遍。
原来原来……
文卿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