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是立刻将纸张拍回到桌面上,发出了不小的响声。
半开的卧室门内透出柔和的暖黄色光线,逆着光看不清对面的裴念忱脸上的表情,只能略微窥出一些睡眼惺忪,毫无防备的模样。
而当事人对此似乎毫无察觉,也没留意文件摆放的位置是否变动,只是一眼扫到了一旁被合上的窗户。
“回来了。”
向来笃定的语气,配合上将醒未醒略带倦意的语气,甚至有几分莫名的撒娇意味。
易枫桥也放松了些。
他轻声道:“我回来啦。”
裴念忱没有回去睡回笼觉的意思,易枫桥多少还有些尴尬的余韵在,他只好手忙脚乱地跑到客厅将灯打开。
炽眼的白炽灯亮起,直直打在裴念忱的脸上。
他显然是被激得有些睁不开眼,眸子半眯着,脸上还映着一块侧躺时被凉席贴出的红色印记,头发乱糟糟的,有几根还贴着额角垂下来。
“我……我去做饭!”易枫桥捂住眼,不敢多看,大跨几步钻进厨房,合上玻璃门。
思及今天关菱秋的质疑,他是连半分旖旎的心思也不敢多有,更不敢多看裴念忱一眼。
裴念忱不明所以,只觉奇怪,今天易枫桥倒是和往常大有不同,竟然不拽着自己聊天了,他还有些不太适应。
敲门声在同时响起,裴念忱也无暇顾及易枫桥的异常,走到门边将把手拧开。
“我来蹭饭啦!今天快累晕了我……裴哥你是不知道一组那个工作量,你真没寻思着让咱队长减轻点吗?我们明明做的是外墙巡逻的活,现在怎么连采集的行动都得让我们占一部分去?”
裴念忱对着厨房门轻抬下巴,“他定的。”
佩兰此刻也顾不得疲劳一天形象全损,一把将厨房门拉开,和门内明显不在状态,蔬菜乱丢厨具乱放的易枫桥打了个照面。
“嗨!今天回来这么晚呐?”
易枫桥率先回过神来,对着佩兰打了个招呼。
“裴哥……你有没感觉易哥他今天……”
裴念忱很无辜地将手摊在两边,缓了一会,忽地想起什么,立马掉头往书房走。
“你去给他打下手。”
厨房内登时热闹起来。
另一头,裴念忱回到书房后就把门反锁上,摸黑将灯打开。
桌上的两份文件仍安然躺在那里,位置稍变。
裴念忱将掌心贴上去。
其实他没能睡着。至少他察觉到了易枫桥回来的动静,也知道他必然去了书房,甚至可能看到了这两张纸上的名字。
但那其实是他刻意透露的。
115是个不错的眼线。
起初他只是想试探一下易枫桥究竟知道多少,却没想到这人似乎完全不设防,就连关远有两个孩子这件鲜有人知的事情也被他轻易透露。
有多鲜有人知呢?大概是就连裴念忱都想不起来的程度。
他记得的不过关菱秋一人而已。
但档案不会说谎。
易枫桥初来乍到的时候,他就去翻过档案室的人口记录。
近几年的登记记录显然不可能有这个人,毕竟他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来自两百年前。
不过裴念忱还是彻查了一遍——大数据时代,想查一个人还不是轻而易举?
结果还是没找到。
再往前二十多年,记录就没那么好找了。
实验室发生事故的那天,屋漏偏逢连夜雨,人口登记系统也被一并黑了进去。
好不容易将基地居民的情绪稳住,让技术人员紧急抢救数据,也只救回来一点。
在这其中,有一年的数据始终是空缺的。
二十五年前。
住院那天关远找到他,他早知对方有备而来,却没想到他想找自己说的居然是这件事。
那天把杀手送走以后,听到关远竟能准确说出易枫桥的名字,裴念忱也不好确认这些天他究竟调查了自己多少,只能一点一点试探。
没想到对方直接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他说,他手上有裴念忱一直想寻找的、二十五年前的人口数据。
其中有一个他绝对会感兴趣的名字。
他还让裴念忱猜测他和易枫桥之间的关系。
如此明显的圈套,裴念忱绝不可能顺着他的思路往里跳。
毕竟这个人最擅长引导,当初就是他让自己险些将负责人的位置交出给其他人。
裴念忱本以为这人既然这么干,必然站在林苍那边。
后来才发现,其实他谁都不站,眼里有的不过是利益而已。
像裴念忱这种表面高冷,实则普爱众生的角色,绝不可能向他偏袒半点。
更别提他们之间多少隔着点“血海深仇”。
一直这么僵持着也不是办法,关远在他离开之前还特别坏心眼地将档案留下。
裴念忱拿也不是,不拿被别人看见了也不好,犹豫了下还是带走了。
这几天忙,他还没来得及看完,随手丢在办公室的角落。
今天才带回家,直到此刻才将眼神投向它。
白纸上昭然四个大字。
“出生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