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郁情知道施鸣泉对衔鹤门感情不深,总像寄人篱下的孩子,即便她主动开口,傅郁情也还是以为她不情愿,便又说了几句话,但施鸣泉别的都没听进去,只问了一句:
“你要赶我走?”
施鸣泉目不转睛地盯着傅郁情,这是她从一堆无用之语中总结的唯一一句有用的话。
“……是。”
傅郁情不明白她为什么反应那么大,又说得那么夸张。
只是分别而已——傅郁情想了想,自己也有些心虚。
施鸣泉不可置信地站了起来,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气息,她开始不断绕着傅郁情踱步。
事出反常必有其因。
傅郁情和旁人不一样,旁人数着过往才知道年岁,她守着年岁倒推自己还剩多少光阴,死神急不可耐地推着傅郁情一步紧接着一步往前走,所以不能以常理推测傅郁情的行径。
在傅郁情卸防之际,施鸣泉忽然抓起傅郁情的手腕,惹得傅郁情倒吸一口凉气:
“为什么?你和长清剑尊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骇人的冰凉传到施鸣泉掌心,施鸣泉眉头一跳,似乎想到了什么,立马用手背贴了贴傅郁情的脖子——还是凉的,一点热度都没有。
从前傅郁情一旦受伤就意味着血流不止,伤口也难以愈合,可物极必反,待傅郁情学成独门心法后,竟能自行控制血的流动,防止失血过多,但代价之一便是失温。
这是傅郁情的秘密,也就是说,一旦傅郁情这样做了,就意味着她身上有伤。
施鸣泉什么也没问,冷着脸顺着她的胳膊摸了几下,便发现了傅郁情手掌有多狼狈。
傅郁情没想到施鸣泉居然一下就猜准了她的用意。她眼神瞥向一边,做足了心理准备,一下收回了自己的手。
“这些年你在我身边,我病了倒了都是你在照顾…你就不累么?我都替你累。趁现在摆脱我,还不算太晚。”傅郁情不敢看施鸣泉的表情。
……摆脱?傅郁情说的是什么鬼话?
傅郁情的表情愈是凝重认真,施鸣泉就愈是气极。
“不算太晚!?晚了!”
施鸣泉一甩手,气呼呼地往下说:
“这种话要是在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说,我真的就走了。可惜你陪我习剑的时候不说,我求你替我参加宗门会武的时候不说,去昴州的时候还不说!这么多年过去,我们什么都经历过了,你突然不想让我留在你身边?我们早就分不开了!”
傅郁情始终没有看她,只有泪簌簌落下:
“……你不知道,李思游方才要了结她自己,我才知道我一个人的痛苦抵不过她们几百人死去亲人的痛苦,也不可能比她们的痛苦更大。我可以放下自己的仇恨,但我不能放下她们的恨。”
傅郁情战栗地攥紧了血淋淋的手——她不想让伤口愈合,她想永远记得她们的彻骨之痛!
“阿生,什么抵得过抵不过的!痛苦发生在你身上,那就是你最大的痛苦!她们算什么啊!?”
施鸣泉见傅郁情没有反应,气得浑身燥热,她极快地抽出一枚飞镖,右手高高举起,而手中的飞镖正对着不是别的,而是施鸣泉自己的左手。
这回傅郁情被施鸣泉的举动吓得不轻——那可是江湖上最快最灵巧的一双手啊!施鸣泉在拿它做什么!?
可是施鸣泉早已冲昏头脑头脑,她看着傅郁情,眸光闪烁:
“阿生,我明白了,你不就是要记住这种痛苦,好为死去的人报仇么?好,我不会阻拦你,我没有这种痛苦,但我要和你一起记得!”她要在掌心留下一道和傅郁情一样的疤。
施鸣泉盯着自己的手,恍然想起了数年前在神佛前许下的愿望,或者说下定的那个决心。
飞镖还没有落下,却已扎进傅郁情眼睛里。傅郁情觉得今夜所有人都疯了。
“施鸣泉——你——咳咳——”
冷汗浸透了傅郁情的衣衫,寒气却早已不复存在,傅郁情忙起身阻止,却身子一晃,毫无征兆地喷出一口鲜血,一头栽在施鸣泉身上。
那一瞬间施鸣泉脑海里的什么复仇和痛苦啊,都被傅郁情这一栽丟到九霄云外去了。
飞镖不知道在惊慌失措中被丟到了哪里,施鸣泉顾不上置气,抱起傅郁情就想往外走。
“我现在……会被人看出……异样……”血泪交融在傅郁情含糊不清的话语里。
施鸣泉一声不响地抱着傅郁情,没有再向前一步,也没有回头。
傅郁情模糊的目光看不清她的表情。她的五官如同死在了脸上,等着什么人将她起死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