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相比于关心别人,你还是好好关心你自己吧。”
施鸣泉一面讲,一面从怀里掏出帕子,在她嘴边擦了几下血痕——她用不上这东西,本就是为傅郁情准备的。再蹲下身,游刃有余地处理好傅郁情手上的血口子,一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如你所愿,你这手必然要留疤。”施鸣泉无奈对傅郁情道。
傅郁情没接话,双眼闭上的样子看起来有些不安,像是在强忍着痛意。
一股酸楚席卷了施鸣泉的身体,她默默看着傅郁情,良久,才酝酿出一缕绵长的叹息:
“虽说我与长清剑尊盼你远离是非,但我也知道,你若真的下定决心,我们必然拦不住的。更何况从前那么多次都熬过去了,如今出生入死反倒不带我?人活一世,无论怎样活,最后都是个‘死’字啊,像我们这种刀尖舔血的人,最不怕的就是死了。”
施鸣泉尽可能地把死亡讲得稀松平常,因为离死亡最近的不是她,而是傅郁情。
她不怕死,她怕傅郁情一个人孤零零面对死亡而忧惧,从而把自己拉得离死亡更近些。
“如果只因为这件事你就要赶我走的话——你也真舍得!”
施鸣泉不满地朝傅郁情抱怨,可眼里分明有泪欲下。
傅郁情每一个的漫不经心的眼神和话语,都是只属于她的无刀无枪的战场———她也会因此受伤。
傅郁情叹息般喘了一口气,望向施鸣泉的一双眼尽是悲悯柔情:
“不是舍得,而是舍不得。舍不得你和我一样陷入危险的境地,舍不得你好好一个人,把所有时光都浪费在我身上。”
施鸣泉一抬眸,两人的眼神碰撞在一起。
“……别哭呀。”傅郁情看见了施鸣泉眼角隐密的一滴泪。
她抬起手,无比轻柔地将它抹去了。
五指不在施鸣泉的脸上逗留,力气用尽般垂落,而施鸣泉一股脑握住了,没有放她的手离开。
“阿生,你这些话可都是真心?”
她握着傅郁情逐渐回温的手,痴痴地放回了自己的脸上,仿佛它不曾离开。
“句句真心。”傅郁情的目光丝毫没有离开她的眼睛。
她们保持那个动作没有动,仿佛世界因为她们而短暂地静止了一个瞬息。
在那一个瞬息里,洒落人间的清辉被浮云遮蔽,红烛悄无声息地融化了自己。施鸣泉望进傅郁情的双眼,盈盈的目光击中了她的心。
“我……”
施鸣泉另一只手连忙捂住了傅郁情的嘴。来不及说出的话变成热气,全打进了她的掌心。
“不要说对不起。”她太了解傅郁情了。
傅郁情望了她一会,看得出来确实是无话可说了。
但还没完,傅郁情又动了动食指,在施鸣泉的脸上划动一下。
施鸣泉惊了又惊。
她推开傅郁情的手,慌张地走到一边,背对着傅郁情,叫她不要看见自己略带一抹羞红的脸:
“这蜡烛要燃尽了,我……我再点一支吧。”
她猛一回身,立马将注意力集中在那孤零零的蜡烛上,不敢再看傅郁情。
可是她的脸瞬间更红了。蜡烛竟分毫未短,月光也淡淡地罩着人间。
哪有烛光将尽,哪有浮云蔽月?
这一刻施鸣泉才感觉到,原来傅郁情触摸她的时间那么短,短到什么都来不及变化,只有她的心,跳得那么厉害,回荡在每一个为傅郁情动情的瞬间。
“我看这支还能燃好久。”
傅郁情的声音轻飘飘地吹过来,施鸣泉见烛芯微微晃了一下,晃花了她的眼。
景象逐渐模糊,变得远实而近虚,施鸣泉看不见蜡烛,只能看见藏着蜡烛后面的人。
“你——你眼睛不好,再点一支屋里能亮一点。”施鸣泉险些一开口就磕磕绊绊。
她打开柜门,翻出一支蜡烛点燃了,两支并排燃烧着,发出微弱的火光。
傅郁情颔首,眉眼微弯:
“现在这样,刚刚好看清你的脸。”
轻轻一句话,不费吹灰之力地把施鸣泉跳动的心钓到了嗓子眼。
施鸣泉当即心想,只要能陪在傅郁情身边,就算余生都是悲剧她也愿意。反正这悲剧是她一个人的,和傅郁情没有半点关系。
她坐回傅郁情床边,目光重新回到蜡烛上,好像什么都明了了。
它们燃烧,是为了更快地走向熄灭;她们活着,是为了全力奔赴死亡。一切都是一场自知而心甘情愿的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