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翠的颜色铺天盖地地来了，彻底取代了洒落满山的白。

青山碧水，溪流潺潺，载着傅郁情和莫鸣泉的竹筏在水波中缓缓浮动，莫鸣泉站在竹筏前端，摇动手中的竹桨，划开她于水中颀长的倒影。

“前面应该就是朝花镇了。”傅郁情埋进地图里的脑袋抬起来，看莫鸣泉的眼神恬淡而悠然，“划了这么久，你也累了吧？歇一会吧，换我来划。”

“我不累，既然比预想中快了几天，那咱们就不急着赶路了。”

莫鸣泉放下竹桨，又按住正欲起身的傅郁情，既不打算再划，也没打算让傅郁情划。

傅郁情心下明了，便悠悠坐了回去，莫鸣泉也在傅郁情身侧地躺下来，任凭竹筏横渡，随波而行。

为了隐藏身份，不被其她人发现行踪，两个人都换了一副打扮。

莫鸣泉变化不大，通晓她千手之名又能认出她这张脸的人，大多在西北朔漠，在这里她只消把露在外面的飞镖都藏进隐蔽之处，不叫人一眼看出便好。

傅郁情却是完全换了一身行头，昔日肩头的白毛皮领子已消失不见，一身清雅素衫，再加上偶尔咳的那几声，谁也看不出她是习武之人，倒像个禁不住什么招式的文人雅士。

她最显眼的剑匣，也已经转移到莫鸣泉的背上。若有人问起，便谎称是莫家人祖传的宝琴，傅郁情则是跟着莫家人学琴的学徒。

“颐桢在明辉堂提到云师姐的时候，我看你目光躲闪，还以为云师姐真的陷入危险当中了，没想到她竟在这桃源仙境里做隐士，叫我白担心一场。”

“那个时候，长清剑尊恐怕还没在朝花镇落脚，所以我是真的不知道。”

再说当时的情况下，她目光闪躲还有别的原因，心里便顾不上云舒清了。

莫鸣泉不紧不慢地歪头看傅郁情，故作不经意地问道：

“这么担心长清剑尊，那我出师离开衔鹤门后的那段时间，阿生是不是也时常这样担心我啊？”

傅郁情笑着盯着她看，仿佛她明知故问似的：

“我担心云师姐，你知道，云师姐却不知道。那我究竟有没有担心你，你不如去问云师姐好了，反正我担心谁，都不会在她面前直接说出来。”

这就是答案了——傅郁情现在就没有直说。

莫鸣泉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顿时心满意足，她咧嘴一笑，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叫傅郁情一起躺下来。

两个人静卧在随水漂浮的竹筏上，齐齐望着浮云苍天，一时有些惬意。

“对了，我们走得匆忙，你都没来得及和楚颐桢行拜师礼，楚颐桢就没说什么？”

以莫鸣泉这些日子对楚颐桢的了解，楚颐桢若不说点什么，不做点什么，反倒不像她的性子。

“她说她会一直在风雨山庄等我，待我忙完这些事，再回风雨山庄找她。”

“话是这么说，但如今形势风云莫测，谁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去。”

不过傅郁情不去，楚颐桢可以找，毕竟楚颐桢不是老实待在风雨山庄的人，说不定哪一天她就找到了傅郁情。

这样一推测，莫鸣泉又想起分别那天的事，心里顿时更加不快。

她并没有对傅郁情当时的回答起疑，可是发问的人却令她记忆深刻。

那个李韶景，说话就说话，好端端地拉傅郁情的手做什么？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傅郁情不说话，自己对着自己水中的倒影，生那两个根本不在场却一直在她脑海里登场的人的闷气。

“好了，我们不说旁人了。”莫鸣泉很快哄好了自己。

傅郁情一头雾水：不是莫鸣泉先提的楚颐桢？这会怎么突然又不说了？

“好，不说旁人，那就说说我们吧。”傅郁情无奈地笑了。

“我们？”

莫鸣泉问完，忽然翻了个身，兴致盎然地面对傅郁情，谁也看不出这个人方才还在气头上。

“对，我们。”傅郁情一手搭在小腹上，另一只手在清凉的河水里来回翻弄，这是她在仙鹤岭上从未有过的体验。

“你还记不记得从前在衔鹤门的时候，你因为没有熟习流泉心法，被云师姐罚到湖边，每日多练一个时辰的剑。”

“当然记得，我们剑术奇绝的小师妹啊，还总偷跑出来陪我。提剑如握冰，呵气如吐寒，雪里拿剑简直是天下第一大苦事，你明明病着，却好像对这些没有感觉似的，于是我握着你的手，你的手握着我的剑，雪地上都是我们并行的足印。”

“是啊，练累了，你就直接大大咧咧地躺在雪地上休息，就像现在这……”

傅郁情的声音被打断了。她没低头看，但是知道是莫鸣泉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对，就像现在这样。”莫鸣泉歪头，朝她微微笑着。

傅郁情飞快地眨了几下眼，一时不知作何反应，可很快她又意识到，没有推开莫鸣泉，就是自己心底下意识给出的反应。